|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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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了起來,雖然剛才吵著要回去,可這時已起了好奇心,就見他輕輕地轉著鐵絲,一手小心地壓著鎖鼻,就在這時候他的手劇烈地抖動起來,把鎖芯碰得直響。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啤酒喝下,手似乎好了一點。這回他重新集中精神,轉動鐵絲,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響動,鎖鼻彈了起來。他把鎖摘下來,順手打開了工具箱。裡面空無一物,連張報紙都沒有,卻散發出工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一種體味和機油味的混合體。這時父親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臉枕著一盤涼菜。 老馬重新鎖上工具箱,在嘴上放上一根煙,當他劃著火柴,手又開始抖動起來,怎麼也放不到煙頭上。我接過火柴盒,幫他點上,說:大爺,你這手是什麼時候開始抖的?他說:十幾年前吧,讓酒給拿的,喝上就不抖,你說他媽的怪不怪?說著他舉起那根鐵絲說:十幾年沒開過鎖了,那哢的一聲,十幾年沒聽過了。小子記住,鎖裡面有個東西叫作鎖舌,鐵絲就是對付那東西,進去鉤住,向外拉,不要太用力,太用力鐵絲就直了,鎖舌拉松,簧就彈起來了,那動靜就是鎖簧的動靜,真好聽啊,跟小妞脫褲子那「刷」的一聲一樣。說著他又拿起酒來,看著我說:你大爺我這一身本領,呵,廢了。說完喝掉了酒,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扶著父親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秋日清晨的淡雲浮在落地窗外的天邊,好像老人的眉毛一樣。 後來我問父親,那天老馬說有好事要慶祝一下,到底是什麼好事?父親想了想說,忘了。對了,後來那工具箱他打開了嗎?裡面有什麼東西沒有?我說:打開了,裡面是空的。只是他的手抖得厲害,爸,我感覺他好像有一天可能要把自己喝死,他為什麼要那麼喝酒呢?父親說:我十幾年前就覺得他要死了,可是他現在不還是活得好好的?為什麼這麼喝酒?偷不了東西,憋的。如果不是小舅子在保衛科,能讓他這樣有前科的人打更?不對,是前小舅子。他現在不是喝酒會死,是不喝酒會死啦!聽你媽的,還是離他遠點為好,爸是沒辦法,你知道嗎?我點了點頭,心想,我還以為你們真的是朋友呢。或者也許過去真的是吧。 事情並沒有像父親預料的那樣發展。冬天來了,下過幾場雪之後,老馬的身體好像突然垮了下來,雖然還戴著黑禮帽,可是鬢角的白髮多了起來,走路也不如原先那麼穩當,不用仔細看,就知道是醉得厲害。聽父親說,他好像再也不講前小姨子的事情了。隨後因為他忘了拉閘,好幾次半夜裡工廠的機器突然鳴叫起來,好像有人在棺材裡突然唱起了歌。車間主任向他下了最後通牒,再這麼下去,無論他的前小舅子是誰,也要趕他回家了。於是他拎著啤酒瓶到主任辦公室大鬧了一場,不過酒瓶子不是要打別人的頭,是向自己的腦袋招呼,把自己的額上砸開了一條大口子,如果不是被幾個副主任拉住,他沒輕沒重,把自己打死也說不定。於是主任告了饒,發誓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就一直讓他當更夫,這麼大的車間,沒有他這樣功勳卓著,兢兢業業的老同志看管是萬萬不行的。於是老馬才饒了自己,腦袋冒著血,從主任辦公室撤退了。 包上頭之後,老馬的酒喝得更厲害了,有時候他的屋子裡還進了陌生女人,這是過去從沒發生過的事情。他的屋子夜裡常會發出很大的聲響,有時候是大笑,有時候是大吵,不過第二天一早,屋子裡總是只剩下他一個人。據我的觀察,他的錢就是這麼花光的。 本來老馬能夠留任,對於我家是好事情,因為他是我家手裡唯一一張牌,打光就沒有了,只要他在,就沒有人能把我們攆走。可是沒想到,很快他就找到我家的頭上,原來我家也成了他唯一一張牌了。有天夜裡,他又來敲門,父親開門出去,我聽見他對父親說:兄弟,借一百塊錢花,開工資就還你。父親說:大哥,我這緊你也知道,一百是真沒有,二十行嗎?老馬說:兄弟,這麼多年的交情你還不知道我?能不還你?父親說:不是信不過你,是真沒有,這有二十,回頭我再想辦法。老馬說:明白了,你沒拿我當朋友,那我也犯不著護著你。保衛科的人問我好幾次了,明天我去跟他們說說,到底是怎麼個情況。父親慌了,說:我再找找,明天早上給你送過去,肯定差不了,兄弟之間別說外道話啊!老馬說:明天早上我等你,如果大哥有別的辦法,不會來找你。對了,那二十塊先給我吧。 父親回屋之後,躺在床上,對母親說:壞了,可能住不長了,他窮瘋了。母親說:現在找房子也來不及,大冬天的怎麼搬家?況且你兜裡有錢嗎?租房子誰會賒賬給你?能對付一天是一天,只有開春再想辦法了。說到這裡,母親突然說了一句:如果他欺人太甚,我就跟他同歸於盡,這麼活著太累了,我什麼也不怕了。父親拍了拍母親的手說:別說了,全怪我,我是窩囊廢,你的命和他的命咋能一樣?先睡吧。 第二次價錢漲到了一百五。父親真的沒有,只好先給了一百,那五十欠著,說好一周之內一定給。一周之後,老馬沒來找,父親以為他忘了,省下了五十,就沒給他送去。那時我剛過完十三歲的生日,我是冬天生的,聽母親說,因為比預想的突然,就把我生在了爺爺家的炕上。爺爺家的炕真熱啊,我像個小貓一樣躺在熱炕頭上哭著,哭聲之大,大人們都安心地笑了。十三歲的冬天,我已不是嬰兒,我迷上了小說,像是餓壞了的人見到了宴席一樣,拼命地讀著從各種途徑搞來的書。我最喜愛的是《基督山伯爵》,鄧蒂斯鑽進屍袋裡越獄的段落我不知讀了多少遍,每次讀都興奮得面頰紅潤,脊樑骨戰慄。那天父親和母親去參加一個外地遠親的葬禮,說好晚上會趕回來給我做飯,可是遲遲沒有回來。但是沒什麼關係,我點上檯燈,趴在母親的紅木箱子上讀書,我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從身上飄蕩出去,落在紙面上,和那書裡面的人物一起冒險,而我自己只剩下了一具空殼。 這時突然有人敲門,我如夢初醒一樣說:馬大爺?外面說:開門,保衛科的。頓時我的身上涼了,腦袋一片空白,我說:我爸媽沒在家,我不能給陌生人開門。外面說:這是你的家?這是公有財產,快開門,非得讓我們給你撬開?我夢遊一樣拉開門鎖,看見外面黑暗的走廊裡,站著三四個人,我一個也不認識,老馬不在其中。一個人踱步進來,四處看看,說:不簡單,這麼點地方能擠三個人?也不怕凍死?我恍惚地說:冷的話就進被裡。他伸手去我的床上摸了摸,回頭說:嗯,是電褥子。一個人用手指了指,補充道:還有檯燈。 進屋的那人蹲下,對我說:小朋友,你知道這廠裡的電是誰的?我說:是你們的,是你們的電。他搖搖頭說: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國家的,你們家現在在從國家的兜裡偷東西,知道嗎?我的腦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是「心裡美」還是「請你拿」呢?但是那時我已經冷靜下來,沒有說出口。他繼續說:本來我應該現在就把你攆出去,把這些東西都沒收了,但是現在外面下雪了,你爸媽也沒在,萬一把你凍死,我也不忍心。 我的孩子和你一般大,那樣的事我做不出來。這樣,電褥子給你留著,要小心用,不要著火,檯燈我拿走,沒收了。還有,等你爸媽回來,告訴他們,有什麼意見來找保衛科,否則讓你們三天之內搬出去。說完他拿起我的檯燈,因為插頭還連著,他拿起的時候檯燈還亮著,隨後他使勁一扯,檯燈滅了。我撲過去一把抓住檯燈說:還我!他說:讓你爸媽到保衛科來取。我說:不行,還給我。我一手抓著檯燈,一手抓著他的袖子,他被我抓得煩了,把袖子向後一抽,我沒有防備,向前沖去,嘴唇撞在鐵門框上,鮮血馬上冒出來,流了一身,臉也摔破了。後面的人說:科長,就是摔破了點皮,我們走吧,這小子好像有點不正常。科長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說:我可沒要打你,是你自己摔的,讓你爸媽來保衛科找我。說完他們就走了。 我坐在地上,哭了一陣,把血擦乾,明白這一切是因為少了那五十塊錢,一定是老馬告了密。就差那五十塊錢。檯燈值五十塊錢。我忽然看到了母親的那只紅木箱子,檯燈拿走了,紅木箱子露了出來。我走下樓,在地上撿到一根鐵絲,回來樓上,把鐵絲的一頭掰彎,伸進箱子那個金色的鎖頭孔裡。鎖舌,重要是鉤住那個鎖舌,然後輕輕地拉,不要太用力,否則鐵絲就會變直。我試了幾次,都沒有鉤到,夜裡的冷氣包圍過來,把我裹在中間,凍得我渾身發抖,手也不聽使喚。我把手攏在嘴前吹了吹,再一次把鐵絲伸進去,這次鉤到了,「哢」的一聲,鎖鼻彈了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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