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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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落體 悶豆所說的那個操場,在大學的西部,面積不小。人造草坪,跑道,看臺,四周是高高的鐵絲網。看臺只有一面,對面的鐵絲網外面,是一片舊的居民樓,窗臺對著操場,晾著各色的衣服,堆著雜物。我爬到看臺的頂端坐下,看著底下時有人走上來,有人走下去,男孩女孩緊挨著坐著,屁股底下鋪著報紙,旁邊是薯片,手裡拿著書。我去的時候是秋天的下午,不涼快,操場上沒有幾個人,悶豆說的傍晚鍛煉的學生和居民還沒來到。操場中間有兩個人在玩足球,球門沒有網子,他們兩個輪流把球向空門踢去,就我看的那段時間裡,他們很少把球踢進門裡,大部分時間向兩邊飛去,不過他們好像並沒有當回事兒,頂著太陽飛奔著去撿,回來再踢。情侶吃光薯片接起吻來,我站起來走下去,經過他們旁邊的時候,只看見女孩兒一片黝黑的頭髮,和男孩兒緊繃的下巴。書打開著掉在地上。我繼續向下走,看臺的頂棚已經遮不住陽光,我的影子疊在他們旁邊,然後一層一層地向下游走。 我與悶豆與小鳳是高中同學,小鳳好看,但是不太老實,所以有幾次一起看電影,她來吻我,我沒伸舌頭,回頭還當著悶豆的面說,下次親嘴之前,不要吃大蒜好吧。小鳳不以為意說,我沒吃,你再來試試。我說,行了,怪熱的,去游泳吧。那是個八月天,可是不熱,剛下過暴雨,烏雲還沒散,盤桓在天空,好像上帝的一張臭臉。馬路上過著公交車,上面沒有幾個人,窗戶全開著,向下滴著水。 我們三個站在電影院的大廳裡,影院也沒什麼人,那是工作日的上午,十點鐘的場次,學校也在上課,我們三個站在海報底下,用一根吸管喝著一杯大可樂,看著售票員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這時悶豆放了一個屁,他喜好放屁,所以我們叫他悶豆,那個屁不悶,很響,但是不臭。小鳳說,悶豆,你又放屁了,你為什麼不去看病?悶豆說,我沒有。小鳳說,老胡,你聽見他放屁了沒?我說,沒有。小鳳說,那麼大聲你沒聽見?我說,沒有。我剛才仔細聽來著,他沒放屁。悶豆說,你跟我有仇,我打個嗝你都說我放屁。小鳳從我手中拿走可樂,咬住吸管,直到把可樂喝幹,發出乾澀的空鳴,然後把杯子扔向垃圾箱,沒有中的,磕了一下箱沿落在外面。悶豆走過去撿起來,放進垃圾箱。他回頭看見小鳳抱著我正在大哭。 小鳳家道殷實,父母都是軍人,大校,語文老師老叫她大校的女兒,小鳳對這個稱謂不太感冒,哼,他覺得自己挺逗是不,看過幾本破書,知道什麼,我看他像大校的孫子。其實語文老師是個相當良善的老頭,永遠穿著正裝,夏天是白襯衫料子褲,冬天白襯衫外面加一件灰西服。我不願取笑他,因為他身上的某種氣質很像我外公,但是小鳳取笑他,我也不加反駁。小鳳的父母雖是大校,卻並不帶兵,而是大夫,是一家綜合性軍旅醫院的骨幹,父親在腫瘤科,母親在心臟科。母親的成就感更多些,心臟科經常有人能活過來,所以在家裡母親說的比較算。我經常問小鳳,你說你到底像誰呢?就你看誰都不順眼這勁兒。她說,誰也不像,抱錯了,我是醫院清潔工的女兒。 我說,說真的,你到底像誰?她說,誰也不像,我自我教育。我說,你別胡鬧,說點真的,我請你吃冰棍。她說,我不想吃冰棍,我跟你說點真的,一會悶豆從你旁邊過的時候,你把他褲衩扒了。我說,行,你說吧。她把一本數學教材立起來,趴在桌上,側臉沖著我,其實她腿上還有一本書,閒書,她經常這樣搞,表面一套,腿上一套。我小時候有個叔叔,不是親叔叔,是我鄰居,會拉小提琴。你過來點。我也把書豎起,趴過去。拉得好聽極了,我爸我媽下班晚,有時候乾脆不下班,我老去他家吃飯,吃完飯他就拉琴,他沒孩子,老婆不能生,但是倆人感情很好,他拉琴,他老婆給他翻譜。有一天我戴了一隻蝴蝶的髮卡,他說,那今天給你拉《梁祝》吧,拉完之後,我伸手摸了摸髮卡,確定它還在,真以為它已經飛走了。 有一天半夜,他老婆來敲我家的門,說他跌倒在床下,吐了一地,臉完全紫了,我爸到他家去看,我也跟著去了。我說,夠了,別說了。她說,然後我爸喊來了救護車,親自給他做的手術。手術很成功,他沒有痛苦,死在了手術臺上。我陪著他老婆從醫院走回來,她一邊哭一邊跟我說,剛才走得急,好像門沒有鎖,不知道丟沒丟東西,這一句話她說了好幾遍,哭得稀裡嘩啦的,衣服上都是鼻涕。回到家我努力讓自己睡著,如果讓這件事成為噩夢的一部分,醒來不就沒了?快要天亮的時候,我果然睡著了,夢見了那個叔叔,他到我的床邊把我叫醒,手裡拿著小提琴,說,看見我的琴弓了嗎?誰把我的琴弓拿走了?我說,不知道。他走開,嘴裡說,誰把我的琴弓拿走了呢?然後我就醒了。 第二天一早,父親和母親閒聊,說著醫院晉升的事兒,一個傻逼躥到了父親頭上,使他很生氣。還說昨天晚上,如果早去三五分鐘,也許能救回來,如果在美國,也可能救回來,但是沒有早去三五分鐘,這兒也不是美國。倆人吃飯說話,我爸還在和每天一樣喝粥,我站起來說,你為什麼還在喝粥呢?他說,喝粥有什麼不好?你給我坐下。我走過去把粥揚到了他臉上。 我說,好了,別說了。我明白了。她說,你明白什麼了?我說,我明白你為什麼和誰都不像了。其實我當時挺感謝她給我講了這個故事,雖然我們倆很熟,但是要說說自己的事兒,原原本本的,這還是頭一次。我想告訴她,她嚴肅的時候,尤其是眼毛上濕乎乎的講故事的時候,我想去摸她的頭髮,後腦勺那部分。可是我什麼也沒說,我只是說,我明白了。其實心裡想的是,就這麼回事兒,人無論多小心翼翼地活著,也得損壞。她說,你不明白。我是天生這樣,生出來就脾氣怪,沒有牙的時候就想咬人。我說,不對,是剛才那事兒對你有影響。不用再說了。她說,那事兒和我沒關係,因為根本沒那事兒。悶豆要過來了。我說,沒那事兒?她說,沒那事兒,然後指了指大腿上的書,那事兒是這小說裡的,我順口胡編,把我爸媽編進去了。悶豆過來了,快扒。等我扒完,她已經把書收起來了,我到後來也不知道那書叫什麼名字,真他媽是個好故事。 悶豆最近一直找我喝酒,我不知道這小子怎麼了。他酒量很差,雖然從高中時期我們就一起喝酒,現在都快三十歲了,他酒量一點長進沒有。一瓶啤酒下去,胸口都是紅的,可能屁股也紅,總之整個人像一隻小龍蝦。他現在在銀行做前臺,每天站起來一百多次,膀胱訓練有素,一天保准上三次廁所。剛上班的時候,他的領導老是找他的麻煩,其實很無聊,只是因為閑著沒事兒幹,他又喜歡放屁,說話又笨,一天可能放的屁比說的話多。他面試和筆試的成績都很好,我們三個裡,他無疑最聰明,小鳳的記憶力也很好,但是記住的都是亂七八糟的事兒,正經事兒一個也記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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