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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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扇斑駁的鐵門出現在我們面前,鎖頭鎖住了門鼻。這是哪啊?我問。列格勒,她說。我大吃一驚說,真的?她說,傻逼,旁邊有字。在鐵門旁邊的石牆上,有四個紅字,像是許多年前刷上去的,好多筆劃已經脫落,不過還是能辨認出是「煤電四營」四個字。煤電四營是什麼東西,我問她。她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問過姥姥,她也不知道。我們兩個翻過鐵門,落進院內。院裡有一段鐵軌,鐵軌上停著一輛煤車,四四方方,鐵軌向前延伸,一直爬過一個土丘。她說,蚊子,土丘那邊都是煤,還有挖斗車和吊車。我突然說,你坐在裡面,我推你過去。她說,我也不癱,推我幹嗎?我說,你坐進去,我推你。她說,前面是上坡,如果滑下來,能壓死你。我說,你坐進去吧。 她蹲在裡面,我努力去推,車一動不動,使勁啊傻逼,她拍著車沿大笑,手上沾滿了灰土。我說,你別催,馬上就會動了。我兩隻腳一前一後頂住後腰,腦袋含在胸前,牙齒咬在一起,鞋要擦出火星,車還是一動不動。她說,別推了,再推天黑了。她從車裡跳下來,指著車輪說,傻逼你看,鏽死了。果然是鏽死了,我忙著推車,沒看軲轆,車輪和鐵軌已經鏽在了一起,好像年老的夫妻。她說,伸出手來看看。我朝她伸出手,手心通紅,兩塊皮離開了手掌,像書頁一樣翻著。她把我的手揉了揉,然後拉住說,走吧,再玩就來不及了。 在我的記憶裡,那是第一次有女孩子拉起我的手。 翻過土丘,是一片煤的海洋,準確地說,應該是煤的山川。一座座煤山橫亙在眼前,高的有四五層樓,矮的也有兩層樓那麼高。在煤山之間的低窪處,有前兩天暴雨留下的積水,形成一個一個小型的人工湖,漆黑渾濁,水面上泛著油光。可是,雖然有無窮無盡的煤,卻沒有煤塊,都是煤沙。我說,你帶塑料袋了嗎?她說,沒有,確實有煤塊,要再向前走。我搖搖頭說,到處都是水,走不過去了。她說,怎麼走不過去?我在前面走,你跟在我後面,我走過的地方你就能走。我說,不去了,鋼筆給我吧。我看著這些煤,它們潮濕鬆軟,黑色海綿一樣,而我和老拉,就像兩滴被風吹過來的清水,無足輕重的清水。我忽然想起來,我已經離開家這麼遠了,而且沒有人知道,這種恐懼突然抓住了我,搖晃我。 她鬆開我的手,把鋼筆扔在我身上,說:愛去不去,破玩意給你。沒有自行車,看你怎麼走回去。然後獨自向前走去,腳落在煤沙上,發出踩碎枯葉一樣的聲音。我在地上撿起鋼筆,轉過頭,原路返回,翻過鐵門,走進高粱地,一隻大老黃落在我肩膀上,用翅膀小心地保持著平衡。我逮住它,用手撫摸著它的翅膀,它沒有害怕,用觸角輕輕碰著我的手指,我鬆開手,它慢慢地升高飛走了。天空中開始看不見太陽,我四處尋找,確定太陽正在落向我們來的方向,我在心裡努力記住這件事情。我又想了想父親和母親,主要是想了想父親的樣子,他其實大多數時候是個靦腆而沉默的人,不知道是不是監獄裡都是這樣的人,因為膽小而犯罪,應該不會吧,肯定不是這樣。我不能扔下老拉。我轉向煤電四營的方向,吸了一口氣,跑了起來。 我找到了老拉的腳印,她的腳步均勻,好像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腳印是一條直線。我踩著她的腳印向前走,煤沙和我想的一樣,如同泥巴,不過因為年紀小,骨頭輕,所以只要不是用力跺腳,可以在上面行走。翻過了一座煤山,看見兩個挖煤的鏟車停在那裡,腳印穿過了其中一輛。老拉應該是在上面坐了一會,我也登了上去,所有東西都生銹了,車胎也早就乾癟,鏟車的翻斗裡,盛滿了雨水。這裡不是列格勒,這是一個遺失的世界。我在鐵鬥裡喝了一點水,如果老拉還沒有喪失理智的話,她也應該在這裡喝水,否則不久之後,水會成為問題。我喝過了水,又洗了臉和手,繼續沿著腳印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沒有看到老拉的身影,我喊她,也沒有回應,天已經開始黑了起來,身後的鏟車早已經看不見了,被一座座的煤山遮住。我沒有害怕,至少我還有自己的腳印可以走回來。我不認識老拉,我跟她在一起的時間不超過一天,我幾乎不知道她的任何事情,她是一個女孩兒,她也許比我瘋狂,我就知道這些。可在此時此刻,我唯一想要做的事兒就是把她找到,然後一起離開這裡,就算把我的鋼筆給她也行,我必須得這麼幹。 走到兩座煤山之間的一個岔口,問題出現了。地上突然多出了好多腳印,雜亂無章,向著四面八方走去,我蹲在地上,仔細地比對腳印,看不出新舊,因為天氣太熱,新的腳印不會像剛剛踩過那樣潮濕,而且大小都差不多,也許是老拉自己的,那只能說明她迷路了,走回了原點,又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我又一次扯開喉嚨大喊:老拉,老拉。我希望這是她的真名字,這樣即使她聽不見,也能感覺到有人在喊她。沒有人回應。我只能選擇其中一條腳印走上去,我選擇了向著更遠方向的那條。 天已經完全黑了。盛夏的夜風吹起來,可是並不讓人感到涼快,這裡沒有一株植物,沒有一棵草,沒有麻雀,沒看到有一隻鳥或者昆蟲飛過。腳印快要看不清了,我把挎籃背心脫下來,撕碎,一點點地扔在地上,走了一會兒,挎籃背心也用完了,可是腳印還在延伸。我忽然想到,如果我錯了,再向前走,可能我就走不出來了。如果我對了呢?老拉就在前面,我們能夠走出來嗎?會有人發現我們嗎?嗓子乾燥得好像炕爐,四處都是積水,可是不能喝。我突然想要拉屎,拉過之後,用內褲擦了屁股,然後把內褲蓋在上面,這是一個標記。現在我的體內空空如也,連屎也沒有了。我坐在地上歇了一會,繼續向前走,邊走邊俯下身,仔細辨認腳印,在一座煤山的半山腰,腳印斷了。 我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我看見在煤山的側面,有一攤積水,看不清有多深。我喊了老拉的名字,聲音乾裂得好像大人。我坐在煤上,向著積水一點一點滑動。一隻手,一隻手在水邊。我把鋼筆放在旁邊,拽住那只手,不過不敢太用力,我怕被那只手拖進水裡。我明白這件事情的原理,她跌入了水裡,雙腳陷進了水裡的軟煤中。她掙扎呼救,可是水還是沒過了她的頭顱,不過水底的煤並沒有被完全浸透,陷入到一定程度就會停下,她的手就這麼搭在了水邊。我用了幾次力氣,都沒法撼動她。 我順著原路返回,尋找工具,我卸下了一輛煤車上面的手刹杆,那東西好像風化的石頭一樣,折斷了。我脫下身上僅剩的東西:穿在外面的短褲,把她的手綁在鐵杆上,然後緩慢地向外拖動她。不知道用了多久,有幾次我感到肺子裡好像要爆炸一樣,我終於把她拖了出來。她穿著一條有著粉色花瓣的裙子,腳上沒有鞋。 我赤身裸體地在屍體旁躺了一會。不是老拉,她看上去和我年紀差不多,臉雖然脹了,可是看著還是很清秀,鼻子小巧精緻,好像麵團捏的。她的頭上梳著兩個鬏鬏,上面都是煤渣。她是來撿煤塊的嗎?或者她是陪別人來的?我有種不好的感覺,自己快要睡著,我坐了起來,捏了捏自己的臉,鋼筆叼在嘴裡,把屍體背在身上,向著原路走去。 屍體貼著我光溜溜的脊背,我的身體好像在結著殼。我確信我自己曾經睡過去幾次,邊走邊睡,我想喝水,我想吃東西,我想把她帶出去。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我覺得,一旦走出了這裡,她就會從我的後背跳下來走掉,她死在這裡,她僅僅死在這裡。 後來母親告訴我,她等了我一宿,我沒有回家。第二天她沒有出攤,而是去學校,去我可能去的地方找我,詢問了前一天見過我的人。她見到了老肥,然後見到了老拉。老拉矢口否認曾經見過我,可是我媽抽了她幾個嘴巴,她看出來她在撒謊。我媽找到我的時候,我一絲不掛趴在那個鐵門裡面,嘴裡咬著鋼筆,渾身漆黑,背上有一具高度腐爛的屍體。我很快蘇醒過來,考上了市里的初中,離開了豔粉街。我問過母親那具屍體後來怎麼樣了,她說交給了警察,然後就沒了下文,好像一直沒人認領,也許是流浪兒,然後應該是燒掉了,撒掉了。 我離開那裡之前見過老拉,她和幾個男孩兒走在一起,指著我說,他就是蚊子。哎,蚊子,有幣子嗎?大型的幣子?她忘了我曾經說過,我不玩大型。她和外婆生活在一起,母親在廣州,做什麼不知道,也許老拉有她的地址。 過了一段時間,差不多是我婚後的三個月左右,我收到了父親的回信,信很簡短,是用鉛筆寫的: 祝賀。多寫東西,照顧好身邊的人,你比我強。不要再寫信給我,眼睛越來越花,如果有婚禮的照片,可以寄給我看。過去我送過你一支鋼筆,你還記得嗎?如果還在,寄給我,我想看看,然後還給你。如果沒有了,就算了。再次祝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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