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四五


  那支鋼筆確實是我爸送給我的,不過不是他買的,他說是一個獄友送給他的。我爸把鋼筆放在我手裡,是他剛出獄不久,我正趴在地上生爐子,用扇子努力把油氈紙扇著,他蹲不下來。他讓我進屋去給我看點東西。火著了起來,把細柴也引燃了,最後燒著的是煤塊。我墊上爐圈,放上水壺。他又叫了我一次,我站起來走進屋去,看見他坐在炕沿手裡拿著這支鋼筆。送你了,他說。我接過來,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鍍金的筆尖,不銹鋼的筆身和筆帽,拿在手裡像一顆細長的子彈。我說:爸,鋼筆哪來的?他看著我,不知道是我的問題讓他吃驚還是灶台的煙飄了進來,他好像要哭。在哪買的?我補充了一句。他把一條腿從炕上搬下來,站在地上,說:監獄裡的朋友送的,你好好看看,是新的。我說,是新的,確實是新的。他向外面走去,說,本來,他想用這玩意紮人來著。我說,後來呢?他說:沒紮。

  紅星檯球廳離我的學校不遠,不是我爸工作過的那一個,是另一個。在裡面玩的人大多年紀不大,便宜,是給小孩兒玩的檯球廳,在牆角擺著三台大型遊戲機,幾個人手抓著搖柄,在玩《街頭霸王》,時不時從兜裡再掏出幣子塞進去。老拉正在和一個男孩兒打檯球,這個男孩兒我也沒見過,他焗了一腦袋紅頭髮,好像一束活動的假花。老拉在進攻,她趴在檯球桌上,一隻乳房幫助她固定住杆位,我看著她把白球從桌上打起,直飛到鄰桌的球中間,把那邊擺好的三角球型炸散了。然後她直起身子,看著桌面,好像局勢還在她控制之中,然後她從兜裡掏出五個幣子,放在桌沿上,說,輸了,明天再玩。

  過來吧,蚊子。她沖我招手。我想提醒她我不叫蚊子,沒人願意叫蚊子,可是我沒說,她願意叫什麼就叫什麼吧,那是她的事兒。她坐在球桌旁邊的椅子上,讓我坐在她旁邊。你打檯球嗎?她問我。我說,不打,不會打。她說,大型呢?玩嗎?我說,不玩。她說,你平常都幹嗎啊你?哎,你跟我說說,來這兒幹嗎來了?我說,來拿我的鋼筆。她說,鋼筆?什麼鋼筆?你以為這是文具店呢?傻逼。我說,咱們說好的,三天之前你把我的鋼筆借走了。她說,挑一樣。我說,什麼?她說,檯球,大型,挑一樣,陪我玩一會兒。我說,我都不會,下午我還得上課。紅頭髮在旁邊自己和自己打著檯球,不停地把球打偏。我說,如果你不給我,那我就走了。我站了起來,她仰著頭看我,說:那你隨便幹點什麼行嗎?你會什麼?隨便幹點啥。信我已經寫好了,你那破筆我留著也沒用。我說,我會背詩。我操,她高叫著,我操。

  我轉身準備走出去,她在我身後說,哎,你背吧,背完趕緊拿著破筆滾蛋,背吧,什麼詩?我轉回來,說:外國詩。她說,還會背外國詩?哪看的,不是你自己瞎編的吧。我說:不是,在書店看的。我和我媽去市里買過書。她說,背吧,趕快,我還有事兒呢。我背道,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淚,如靜脈,如童年的腮腺炎。你回到這裡,快點兒吞下,列￿格勒河邊路燈的魚肝油。彼得堡,我還不願意死:你有我的電話號碼。彼得堡,我還有那些地址,我可以召回死者的聲音。

  她說,沒了?我說:還有,但是我就記到這裡,其餘的忘了。她說,列￿格勒是哪?我說,我不知道。她指著我,對紅頭髮說:老肥,你聽見沒,這傻逼會背詩。紅頭髮瘦得像餓狗一樣,卻叫老肥。他一邊打出一杆球,一邊說:我還會呢,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她對我說,我進去一趟,你們倆傻逼對詩吧。老拉進去之後,老肥把杆杵在地上,對我說,你怎麼認識老拉的?我說,忘了。他用杆頭指了指我,好像要把我打進洞裡,說,離她遠點。我說,我知道。他說,你知道個雞巴。說完他把白球擺好,再一次錯失了目標。

  老拉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我的鋼筆和一個信封,信封上有字。她說,陪我去把信寄了。我說,我要遲到了。我知道郵筒的位置,豔粉街裡唯一的郵筒,在它的邊緣,再往東,就是荒地了,我曾經遠遠地看過,有火車道,有土丘,再往那邊不知道有什麼,看不見了。我去的時候是冬天,給父親寄信,雖然知道會被退回。在信裡我用鋼筆寫了我最新學到的東西,默寫了圓周率的後十幾位,還跟他說了光合作用的原理。那天下雪,一列火車經過,能看見車窗裡的光亮,能看見有人躺在光亮裡,火車好像正在逃走的房子。我在想,信是怎麼寄到父親那裡的呢?難道郵筒底下有一個管道,直接通到監獄裡父親的房間?可並不是所有信都寄到監獄去的吧,那可真的需要好多通道才行。走吧,我有自行車,很快就到,很快就能回來,她說。我說,好吧,鋼筆我幫你拿著吧。她說,到那給你。

  她的自行車很舊,橫樑,我懷疑過去不是她的。她讓我坐在後面,然後撩起裙子跨在上面,車座太高,她只好把屁股擱在橫樑上,腳才能夠到腳蹬子。她將鋼筆和信封夾在手指裡,騎得很快,路也很熟。我雙手扶著車座,防止轉彎的時候把我摔下來。她的脖子後面滲出了汗珠,細長的脖子,曲項向天歌的鵝。我能看見她的抹胸在衣服裡拱出一片棱,能看見她被風吹起的裙擺裡,白色的褲衩。在我十二歲的這個盛夏的中午,我第一次感到身體裡一束遙遠的戰慄,它好像暴雨前的雷聲一樣,由遠及近,在我的身體裡炸開,然後蔓延開去。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夠感受到這種東西的實質,也許它的實質是故鄉的感覺,當然這是我後來對此的總結,也許很不準確。

  郵筒在那,毫無疑問,它一直在那。老拉把信投進裡面,用手拍了拍郵筒說,綠哥們,全靠你了。我和自行車站在一起,看著郵筒背面的那片荒地,一片齊膝的雜草,前兩天下了一場暴雨,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水坑。遠處是鐵軌,兩頭都看不見終點。老拉把自行車推到郵筒旁邊,鎖上,說,那頭去過嗎?我說,沒有,那頭有什麼?她說,煤廠,很大的煤廠,沒去過?我說,沒有。她說,沒人管,我去拿過煤,很禁燒,姥姥說,這煤煉鋼都行。我說,鋼筆給我吧。

  她把鋼筆舉在我面前晃了晃,說,裡面還有墨水,我買了最貴的墨水,鴕鳥牌,我打聽過,鴕鳥牌最好。我想起母親這時候在烈日底下賣毛嗑兒,她要當場把毛嗑兒炒熟,用鐵鍬一樣的鏟子翻檢,也許不久之後,我就會離開這裡,到市里去上學,住宿,不再用水井壓水,而是喝水龍頭的自來水。我問,那邊沒人管嗎?她說,我去過兩次,都沒有人,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就是沒有人。去嗎?我說,我們用什麼裝煤呢?她說,用手,我們挑大塊的揀,四隻手能拿四塊,回來放在車筐裡。我說,我就拿兩塊小的。她用手推了我一把說,傻逼,說過了沒人管,當然揀大的拿。

  我沒有想到,煤廠十分遙遠。其實我應該想到的,站在沒有視線阻礙的地方眺望,看不見它,那它一定是遠得可以。在烈日底下,我們穿過雜草叢,穿過鐵軌,迎面是一片高粱地,這片高粱地非常廣大,我記不清在裡面穿行了多久,汗水流進了我的眼睛,我感覺到臉上都是鹽。老拉走在我前面,步履強健,她不時用手分開高粱葉,說,這邊走,你看,螞蚱,這麼大的螞蚱。不但有螞蚱,還有蜻蜓,黃色的是大老黃,翅膀較小,飛得很快,比較機靈;綠色的我們叫它綠豆,長著碩大綠頭,翅膀較大,智商卻低,它落下之後,用手可以直接鉗住它的翅膀。蜻蜓們成群在我們頭上盤旋,落在觸手可及的高粱稈上。可惜我無心捕獲它們,我的手要留著拿煤塊。從高粱地裡走出去,聽見有火車經過鐵軌的聲音,只聽見隆隆的聲響,聽不清鐵輪軋過軌道接縫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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