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四九


  第二天一早,她把我叫醒,說再不吃早餐,券就浪費了。她已收拾停當,比昨晚大了一圈。我跟著她下樓吃飯,那是一家四星級賓館,我爸是主要股東,自從和我媽離婚之後,他在這兒就有一個房間,有時候在家住,有時候在這兒住,我成年之後,他也給我開了一個,告訴我別去外面,這兒放心。她吃了很多東西,我喝了一杯咖啡。我再吃個雞蛋,她說。我說,不急,你吃。她又吃了一個雞蛋,喝了一杯橙汁,然後吃第二個。她剝雞蛋的方式很有意思,敲一個縫,然後用手指尖撓雞蛋皮。我說,你先撓,我得走了,這裡面有個SPA館,我跟服務員說一聲,一會讓她領你過去。她說,你幹嗎去?我說,我去看病人,得坐一天。她說,哪個醫院?我說,四院。她說,順道,我家就住四院後面。我說,行,你把雞蛋吃完。她說,不吃了,扒完之後發現飽了。

  外公的病房在五樓,他中了風,半邊身子動不了,人也認不太准。說話含糊,但是仔細聽能聽明白,不過大部分時間他不說話,而是昏睡。張舒雅趁我在門口買煙的時候,買了兩袋水果和一束花。我說,閑的,他都不知道是誰送的。她說,我知道就得,你幫我拎一袋,別跟大爺似的。我把兩袋都接過來,說,看一眼你就走,行嗎?她說,你把花也拿著,我現在就走。我說,我沒有手了。走進病房,溫度挺高,外公果然在睡覺,他的老警衛在床邊坐著,也在打瞌睡。床旁邊有兩把空椅子。張舒雅把花放在花瓶裡,可能是椅子的數目正好,我說,坐吧,水果沒人吃,自己吃一個。

  我和張舒雅在病房坐了一會兒,張說,我去打點水,給他擦擦臉,都爆皮了。她給他擦完臉,又給他擦了手,也許是碰到了針眼,他醒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張舒雅,說,同志們都散了?我無言以對,張俯身在他耳邊說,還沒來呢。他說,崗別撤,興許夜裡有鬼。她說,都在呢。他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整個上午都沒再醒來。中途老警衛醒了,說,胡波來了?我說,這我同學,你沙發睡會,我看著。他說,下午北京來倆人,三點到,你提前叫我,如果他說難受,你也叫我。然後倒到沙發上睡著了。我小時候聽我外公講過,他和他的警衛是老鄉,從十幾歲跟上了隊伍,就沒分開過。

  我和張舒雅繼續坐著,坐了一會我也有點困了,也許外公沒什麼病,這病房確實使人發困。張看著點滴說,快嗎?我說,不快,護士又不傻。她說,那可說不準。站起身把護士找來,護士擺弄了幾下,速度沒咋變,然後走了。我說,你給我講個故事吧,要不我就睡著了。她說,你睡你的,有我呢。睡覺又不犯法。我說,我不想睡,你隨便講點啥,胡編的也行,給我講講。她說,我沒故事,也不看書。我說,操,講一個,沒事幹。她說,那我瞎講,你別認真聽,就當是我有毛病,自言自語。我說,講吧。她說,上小學的時候,我剛學會騎自行車,我媽要去郊區辦事,好像是去掃墓。也許這故事不對。我說,講啊。她說,我也要去,我們倆就一人騎一自行車,上路。

  那地兒真遠,騎了不知多長時間,大夏天,我的臉都冒鹽了。我媽騎得慢,我剛學,騎得快,使勁蹬,前面看見了一個兩洞橋,我媽在我身後說,過了橋,就出城了。我一哈腰,從橋底下穿了過去,看見一個藍色的指示牌,順著箭頭,我拐到一個土路上,繼續騎。又騎了一會,回頭發現我媽不見了。我就叉著腳等著,等了半天她還沒上來,我有點慌,也許是自己走丟了。就開始掉頭往回騎,騎了半天,也沒看見那座兩洞橋,四周都是農地,種著大豆高粱,瞎說的,種啥不知道,但是綠油油一片,遠處還有灰色的山體,有的缺了一塊,好像是給人炸的。我就又掉頭,希望能找到那塊墓地,一個勁往前騎,見著岔路也不拐,一點點地,我發現自己快沒勁了,天也要黑了,沒見著一個人,見著一個,站在田裡頭,頭上蒙著手巾,我沖他喊,他沒聽見,我就繼續向前騎。

  天黑了,我感覺也許我真丟了,不定讓誰撿走,趕緊把我媽的大名想了想,準備見人就告訴。但是說實話,我沒太害怕,騎車騎得還挺過癮,家在那,遲早能回去。又騎了一會,看見路中間站著一個人,我騎過去一看,是我爸,他喝醉了,站在那晃,我過去說,爸,你在這兒幹嗎呢?他說,來看一個朋友,多年沒見了,喝多了。我說,我找不著我媽了。他說,你坐後面,我馱你過去,她在前面。我就坐在後面摟著他,摟得很緊,我好幾年沒見著他了,自從他搬走,就沒見著他。我說,爸,你怎麼不回來看看我?他說,忙,見完還想。我摟著他,他身上沒有汗,襯衫挽到袖子,有種我不熟悉的洗衣粉的味兒。

  騎了一陣,我睡著了,等我睜開眼睛,看見了我媽,她和幾個人站在一個墳包前面,我兩手扶著車把,正在向墳包騎去,我捏閘站住,這時候有人在墳包前麵點著了什麼東西,我媽從火那頭看見我,她沒有哭,就那麼看著我,我卻不知為啥哭了起來。講完了。我說,真事兒?她說,我得走了,要上班了。我說,你不是要回家嗎?她說,不回了,去上班。我說,你在哪上班?她說,西塔那個首席KTV知道嗎?我說,知道。她說,我在裡頭的超市,賣啤酒。我說,你剛才那個故事是真的嗎?她說,給你一張名片,下次去唱歌找我,給你打折。我說,好。她從包裡掏出我給她買的表說,衣服我收下,當伴娘的時候穿,這表我還是不要了。說完放在茶几上向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對我說,我小時候成績還挺好的,你記得嗎?後來不知為啥,就變笨了,記性很差,事兒經常混,但是賣啤酒我還挺喜歡的,我就賣一種牌子,都長得一樣。我說,那挺好。她說,我知道。然後走了。

  悶豆又給我打了電話,要喝酒,這次說得嚴重,說再不喝就來不及了。我說,你得了癌?他說,不是,我要走。我說,還是得了癌。他說,我要去北京,明天就走。晚上見面,我沒怎麼搭理他,就是喝。他說,我準備一個月回來一回。我說,千萬別,就住天安門。他說,工作的事兒我都交接完了,你的錢可以提走。我說,我的錢和你有關係嗎?他說,我跟你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兒。我說,我沒興趣,一點興趣都沒有。他說,你怎麼回事兒?我喜歡的一個老師去北京了。我拿起一杯酒喝了。他說,講文學的,創意寫作,我很喜歡她,我想去北京繼續聽。她看過我的習作,也覺得不錯,她覺得我能寫小說。你說有意思沒,我之前自己都沒發現。我說,之前還有個教園藝的老師說你能種花呢,你怎麼不去扣個大棚種花?他說,那回是扯淡,想賣我花種,這回是真的,她說我有點像余華,寫的東西看著簡單,其實很複雜。

  我說,你表演放屁給她聽了嗎?她覺得怎麼樣?他說,其實我糾結了很久,還是決定辭職,和我爸我媽和你都沒說,我知道說完就完了,我沒主見。這輩子就這麼一回,你聽我說話沒?我說,你喝多了,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回去睡吧。他紅著臉,說,你能不能仔細聽聽,我能寫小說,我能寫小說,我能寫,你要不要看看?我包裡帶著。我說,我不懂那個,就是感覺你辭職這事兒挺二逼的,挺自私的,你媽你爸含辛茹苦,你就這麼回報他們。他不說話了,手緊緊握著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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