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平原上的摩西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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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自己說重了,但是也沒收回,話這東西,不存在收回一說。過了一會,他說,你走吧,我再坐會。我說,好,然後站了起來。我說,你到北京住哪?他沒抬頭說,原來銀行有個朋友,調到總行,他有個地下室。我說,你倆睡一張床?他說,我沒問幾張床。我說,你不嫌人家,人家還嫌你呢。我給你找個地方。他說,用不著,對了,小鳳回來了,在202醫院當大夫,心臟內科。我站了一會,說,悶豆我問你……他喝光了杯裡的酒,喊了聲,真好!我說,你說什麼真好?他已經趴到桌子上不再動彈。 一個月之後,我決定去趟202醫院看一眼心臟。悶豆沒有回來,雖然一個月已經過去了。他到了北京之後給我發了一條短信,只有三個字:兩張床。我把電話打回去,沒人接聽,響了幾十聲之後自動掛斷。那天早晨,我把自己收拾了一下,頭髮是一周之前剪的,我覺得讓它長一長,能看著自然點。我買了一件T恤衫,胸口印著一隻袋鼠,口袋裡是它的孩子。到了醫院心臟內科的掛號處,我說,我要掛李明鳳大夫的號。她看了一眼我胸口的袋鼠,說,你哪不舒服?我說,心悸,經常使勁跳,旁邊的人都能聽見聲兒,去了好幾個醫院查不出毛病。她按了幾下鍵盤說,李明鳳大夫今天有手術,給你掛專家診吧,七塊,你這症狀應該掛專家診。我說,李大夫不是專家嗎?她說,不是,你掛不掛?我說,你這醫院有問題,李大夫醫術那麼高明,還不是專家,她在哪做手術?她說,B座七樓手術室。你要是找人的話,不要到掛號處來,耽誤別人看病。這時後面的人已經擠上來,我說,操你媽,擠誰呢?那人一臉木然,好像沒聽見,把醫療本遞進玻璃裡,我沖窗口說了聲「再見」,她好像也沒聽見。 手術室的門口坐著五個人,一個老太太和兩對夫妻,據我觀察是如此。他們不說話也不動彈,老太太有幾次要站起來,她旁邊的中年婦女就拉住她。我很難加入進去,就在遠處站著。大概過了三個小時,我已經坐在了地上,長椅上其中一個男的也睡著了。又過了兩個小時,老太太也睡著了,旁邊的中年女人翻開皮包,拿出一摞錢數了數。窗外的陽光已經沒那麼強,我想上廁所,可是在走廊裡沒找到洗手間,看了看牆上的導診圖,男廁所在樓上。我爬了一層樓梯,發現上面也是一個手術室,外面站滿了人,有人躺在準備好的席子上。一個男的對另一個男的說,今天已經連續出來七個男孩兒,不知道下個是什麼。另一個說,這說明不了啥,從概率學的角度看,每次的概率都差不多,拋硬幣知道嗎?我上完廁所出來,看見護士抱出來一個娃娃,正拼命哭喊,不知道是男是女。下到樓梯裡,還沒拐出去,就聽見走廊的說話聲,我站在樓梯口伸出頭去看。 李明鳳出來了,那五個人把她圍住,我低著頭,慢慢走過去,側身站在人群的後面。李明鳳說,及時,血塊通開了,人沒事兒。老太太抓住她的綠色袖子哭了起來。李明鳳說,他有心臟的毛病,以後家裡要留人,讓他自己待著會有危險,幸虧那個鄰居。中年女人說,是我該死啊,我出去買螃蟹了。李明鳳說,堵塞的面積很大,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你們先去休息,監護室進不去,有單獨的護士。我看見她的脖子上都是汗水,還是那麼瘦,像蘆葦一樣,比過去黑了點,可能是那地兒太曬了。上衣兜裡漏出一截口罩。中年婦女把錢塞進她裝著口罩的兜裡,她拿出來,口罩掉在地上,這個用不著,他已經活了。重症監護室一天一千五,錢有得花。我走過去幫她把口罩撿起來,她接過去說,謝謝。自始至終沒什麼表情,累得好像要跌倒,也沒有認出我。她拿下帽子,理了理頭髮,頸上有幾根白了,然後重新戴上帽子,走進手術室裡。 大約一周之前,悶豆曾給我的工作郵箱發過一封郵件,裡面用毫無感情的文字描述了小鳳現在的生活,還留下了她的電話。無非是這個年紀女人的那些事情,一二三四五六。郵件的附件裡,有一篇小說,應該是他寫的,或者說我很確定是悶豆所寫。其中一段是這樣的: 至於那個侮辱我的人,我絕不會放過他。他已經結婚,並育有一子,我準備從他的兒子下手。在學校門前,我把他領到一邊,並出示了我的匕首,不要出聲,出聲我就捅死你。他點點頭,讓我拉著他的手走。過了一條馬路,我有點忘記要把他帶去哪裡。他說,叔,我想吃個冰糕。我說,閉嘴,沒有冰糕。他點點頭,拉著我的手向前走,我說,不要動,是我拉著你。他說,那邊有警察過來,我們不能站在這裡。我心裡一驚,拉著他向胡同裡走去,他說,叔,我想坐木馬,旋轉木馬。我說,沒有木馬。他說,有木馬,過了前面那條街,就是遊樂場。 於是我帶他去坐木馬,剛下過雪,木馬光著身子站立。他抱著木馬的脖子,看管木馬的老人說,今天木馬壞了,只有音樂,不能旋轉。我說,那就放音樂吧。音樂響起來,他抱著木馬的脖子安靜地坐著。我極想將木馬推動,可是那完全不可能。他說,叔,我很開心,一直想坐木馬,沒人帶我來。我說,不要說話。他說,叔,我想吃冰糕。我說,這就去買來。我已經十幾年沒吃冰糕,給自己也買了一支。回到原地,遞給他冰糕,我也坐上一匹木馬,這時一陣大風吹過來,一切似乎都旋轉起來,他揚起了手,冰糕掉在地上,黑頭發飄起,而我也打起了口哨。 出了醫院,我從錢包裡翻出張舒雅的名片,這是我第一次看這張名片,上面有她的名字和電話,背面畫著一隻啤酒瓶。我打車到了首席KTV的時候,天已經有點黑了,但是還不算太晚,外面沒什麼車。遠處還能看見落日的餘暉,把電視塔的塔尖染得挺好看,好像蛋糕上的蠟燭。兩個漂亮的小夥子幫我拉開大門,說,歡迎光臨。我說,我找張舒雅。其中一個說,哥,是姑娘嗎?有點不像藝名。我說,不是,超市賣啤酒的。另一個伸手一指說,超市在那邊,賣啤酒的叫啥我們真不知道。超市里沒有顧客,張舒雅後背沖著入口,正在擺啤酒,怎麼擺都擺不直。她穿一身白,裙子看著很硬,上面也畫著啤酒瓶,瓶起子掛在腰間。我說,張舒雅。她回頭看見我,朝我走過來,說,你自己來的?我說,啊,你把這兩瓶換一下,就直了。她換了一下,說,真是,我還以為它們倆是一樣的。我說,還是有點小區別。我想唱歌,你什麼時候下班?她說,明天早晨。我說,那我邊唱邊等你。 包間裡有點涼,我把空調關上。唱到第三首歌的時候,張舒雅推門進來,她換了一身衣服,T恤加牛仔褲,拎著一籃子酒。我說,請假了?她說,我讓別人替我一下,前兩天我也替過她。我說,你想唱什麼?我幫你點。她說,你唱吧,我給你點,這東西我熟。我說,你點個對唱吧,我們一起唱。她說,我跑調。我說,沒事兒,我也跑。她說,那我先喝一瓶。我說,好。她一口氣喝完,說,來,我會唱《鐵血丹心》。我說,那就《鐵血丹心》。她唱得非常好,我從來沒見過唱歌這麼好的人。我真想閉嘴聽她唱,可是裡面一直有個該死的男聲,需要我張嘴。唱完之後,我說,你唱歌這麼好,為什麼在賣啤酒?她說,我膽子小。我說,我有個朋友膽子大,也許是兩個。她說,我羡慕膽子大的人,我膽子小。我再唱一首,我想唱《膽小鬼》。我們就這麼喝著啤酒,你唱一首,我唱一首,合唱一首,一直這麼喝著唱著。可能是半夜一兩點的時候,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接起來,他說,跟你說個事情,你外公沒了。從窗戶跳下去了,他的警衛扶著他跳下去的,監控錄得很清楚。你媽一年不給我打個電話,打電話就說這個。 我放下電話,張舒雅又唱了一首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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