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三萬英尺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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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看著陳墨那快要咬到自己舌頭的神情,她忽然就釋然了。「這也沒什麼不好啊,我多賺了好多年錢,還有很多奇遇。那年我在拉薩的時候,有天晚上在一個酒吧裡忽然覺得悲從中來,趴在桌子上哭了一場,這時候有個中年男人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問我小姑娘你傷心什麼呢,我抬頭一看,嘿,是竇唯!然後那天晚上我們在酒吧唱了一整晚的歌。竇唯給我做的伴奏呢,我覺得自己就跟王菲似的。」程皎皎說著,滿意地看著陳墨露出了羡慕的眼神,「你呢?你去了美國以後都幹嗎了?」 「我?我讀了一年的歷史PhD(博士學位),覺得前途十分迷茫,就考了個LSAT(Law School Admission Test法學院入學考試)轉去了法學院,畢業以後在紐約工作了兩年,現在被派回來了。」 「聽著也挺跌宕起伏的嘛。」程皎皎仿佛漫不經心地說。 陳墨卻忽然起了點感慨:「也有很多一言難盡的地方,不過既然已經決定回來了那就這樣吧。還真沒想到一回來就能遇見你。我辦公室在國貿,你呢?」 「我發現好像是個外資律所就在國貿。我辦公室在嘉裡中心。你找房子了嗎?羅府在富力城的會所每週六有羽毛球場地,我們總是找不著足夠的人,你要是住得近又能打羽毛球就一起來吧。」 「同事給我推薦了新城國際,我看了一套小房子覺得還不錯,來香港之前剛簽了約。」 程皎皎笑了。「那敢情好,我們以後要做鄰居了。」 陳墨的東家在紐約算是標準的「華爾街律所」,到了亞洲來,卻起了個端莊儉正的中文名字叫明德。明德跟絕大多數美國所一樣,把它在中國區的辦公室佈局在香港和北京。陳墨在香港辦公室停留了三天,常駐香港的七位合夥人只見到了三位——香港辦公室雖然名義上來說也負責南亞和澳洲業務,不過除了一個做項目融資的印度合夥人以外,其他合夥人都還是以中國業務為主,需要來來回回在京滬港之間飛。本來她來香港的主要目的是見一見各位常駐香港的合夥人和律師,結果該見的人一大半不在,辦公室裡空空蕩蕩的,剩下的人也都各自關著辦公室的門,只差掛上一塊「生人勿近」的牌子。 因為這個鋪墊,到北京辦公室報到的時候,陳墨簡直覺得是如沐春風了。北京辦公室以規模來說只有香港的一半不到,除了陳墨外,目前只有三位合夥人、五位律師。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根據陳墨手裡的辦公室通訊錄,除了律師以外,北京辦公室還有四位律師助理,一位翻譯,四位秘書,一位前臺,一位HR(人力資源)兼辦公室主任,一位IT(電腦技術人員),一位司機,以及一位Tea lady。 「Tea lady是做什麼的呢?」陳墨問拿通訊錄給她的秘書蘇珊。蘇珊矜持地笑了笑:「Tea lady就是我們所說的阿姨。你見到她叫阿姨就行。」 北京辦公室律師的情況,陳墨在決定回國之前就做過盡職調查。北京辦公室名義上的老大是明德駐中國首席代表David Goldberg,猶太人,喜歡用中文名字「郭達民」行走江湖。郭達民是最早一批來中國的美國律師。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剛改革開放的時候,耶魯東亞系本科剛畢業的美國小青年郭達民決定來中國學一年中文,那時候他還不叫郭達民,這名字是多年以後他家裡請的上海阿姨給他起的。郭達民對這個名字一見如故,覺得這跟從前他的中文老師給起的中國名字郭大衛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可見在世俗智慧上,上海阿姨比北大教授還是強得多。 郭達民來中國之前就已經申請好了耶魯法學院,為了來中國,他推遲了一年入學。結果這一年變成兩年,又變成了三年四年,等到耶魯法學院終於給他發了最後通牒的時候,郭達民帶著他的中國太太許芳去了美國,又在畢業以後馬不停蹄地立即回到了中國。 當年郭達民選擇一畢業就回中國的原因已不可考。也許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深沉地愛著這片東方的土地」,也許只是英文不太好的許芳不想再留在美國了。但無論如何,郭達民是趕上了一個好時候。他加入了高特兄弟律師事務所,正趕上外資對華投資迅速膨脹的九十年代,科班出身加上堪比土著的一口北京話,郭達民僅用六年時間就在高特兄弟當上了合夥人,又在2000年後高特兄弟大廈將傾之前果斷抽身,加入當時正在尋求進入中國機會的明德,搖身一變當上了中國首代。 遊說陳墨回中國的正是郭達民。去年他借著冬季去紐約開合夥人會議的機會,召集了所有紐約辦公室他覺得有可能去中國工作的律師吃飯,又重點找了其中幾個談心。最後中選的是陳墨。一來北京辦公室現在缺乏的是能說中文的並購律師,而陳墨已經在紐約的並購組做了兩年,二來陳墨的男朋友徐強一直在國內,兩人異地多年,陳墨有回國的動機。雖然在郭達民理想中這個人最好已經有三四年的經驗,回國可以直接獨當一面,可惜他在紐約見到的人,要麼不是做並購的,要麼早已在美國安家落戶,孩子都生了好幾個,不打算再回中國了,算來算去,陳墨這個85%符合要求的,硬是在矮子裡面拔了一個將軍。 因為有紐約的這一茬兒,陳墨覺得她回北京應該主要是給郭達民幹活的。因此辦公室主任Grace帶她參觀辦公室順便介紹新同事的時候,陳墨以為不管論資歷還是論關係遠近Grace都會先帶她去見郭達民。沒想到她見到的是郭達民的空辦公室。Grace告訴她,郭達民住順義的別墅區,早上公司司機去接上他後,要先送他的三個孩子去各自的學校,然後才會來公司。根據北京交通的擁擠程度,他到達辦公室的時間從早上十點到中午十二點不等。今天早上郭達民已經打過電話,說送完孩子以後遇上了交通管制,進辦公室的時間「不能預測」。 出乎陳墨的意料,郭達民並沒有使用轉角的大辦公室。Grace好像明白她的疑惑似的,主動給她解釋:「紐約那邊轉角辦公室都是留給最資深的合夥人的。北京是個例外。郭老闆信風水,他從香港請來的風水先生說轉角那間正對著『大褲衩』,有被『大褲衩』切斷的效果,不利於事業,所以郭老闆就選了個朝南的普通合夥人辦公室。」 陳墨點點頭,沒有說話,身居高位的人大約都迷信,她作為一個新來的小律師,如果做了任何評價,傳到老闆耳朵裡面都不是件好事。Grace不著痕跡地看了陳墨一眼,繼續說:「郭老闆辦公室裡的家具都是他自己的。你看這張辦公桌和他坐的靠背圈椅都是如假包換的明代黃花梨家具。不過你如果在他辦公室跟他一起開電話會要小心,不要碰他桌上任何一件擺設。這些都是風水大師專門指點過的,必須得放在固定位置才行。去年有一個實習律師開會的時候打翻了他那個小缽裡的水,郭老闆大發雷霆,後來那個人直接沒有拿到全職機會。」 陳墨一言不發地觀察著郭達民經過精心安排的辦公室。她想起在紐約的那頓午飯上,郭達民說到他和中國的淵源,還特別提到過他最愛的歌手是崔健。陳墨實在無法把那個說一口京腔喜歡崔健的男人和眼前這間像博物館一樣的辦公室聯繫起來,她只好安慰自己,也許人到中年都會殊途同歸,崔健說不定也篤信風水呢。 郭老闆嫌轉角辦公室的風水不好,於是這間辦公室落到了辦公室裡第二資深的合夥人莫佳宜手上。 陳墨跟著Grace剛走到莫佳宜的門口,就聽見裡面盛怒的聲音:「那個蠢女人!」兩人皆頓了一步,陳墨想著此時轉身走開的可能性,然而莫佳宜顯然是已經看見了Grace,她壓低了聲音又說了一句話,掛斷了電話。Grace既然進去了,陳墨也只好跟著。有這樣一個尷尬的開場,雙方顯然都希望這次會面越短越好。莫佳宜站起來和陳墨握了手,Grace介紹了陳墨,莫佳宜點點頭,自我介紹說她從實習律師起就加入明德,做並購業務,迄今已經有快十五年,末了,歡迎陳墨加入北京辦公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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