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三萬英尺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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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 北京辦公室的三位老闆,也是個江湖 陳墨剛走進電梯,就覺得裡面那個皺著眉頭正在黑莓上劈裡啪啦打字的女人挺眼熟。陳墨東家的香港辦公室在這棟大樓的次頂層,樓上是一家赫赫有名的管理諮詢公司。陳墨想,她並不認識任何做諮詢的人,何況是在香港這種地方,自己這個看誰都有點眼熟的毛病是得改改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繼續下行。陳墨從電梯門的倒影裡看到那個女人終於打完了字,抬起頭來,卻也借著電梯門在仔細地端詳她。兩人的眼神不免在倒影裡交匯了一下。陳墨連忙看向別處,卻聽見一個挺熟悉的聲音問:「陳墨?你怎麼在這兒?」 陳墨轉過身去,停了令人尷尬的半秒,她遲疑地說:「程皎皎?」 對方的笑容好像帶了一點戲謔:「怎麼,大學室友都不認識了?」 北京四環剛修好的那一年,陳墨和程皎皎上了大學。那一年北京滿街還跑著夏利,中關村裡滿街都是賣光盤的。那年頭高考狀元們最喜歡的專業是法律、生物、計算機,再不濟也得去經院,厲以寧治下的光華遠遠沒有後來那麼炙手可熱。陳墨高考時不可免俗地報了法律系,結果差了整整十五分。程皎皎雖然過了當年光華的分數線,奈何志願表上填的卻是經院。 於是她倆都被調劑去了無人問津的歷史系。 陳墨還記得自己見到程皎皎的第一面。報到那天她在自己的上鋪收拾行李,下鋪幾個女孩正圍著寢室裡唯一的一張桌子吃零食聊天。除了她的五個室友,還有隔壁哲學系來串門的一個姑娘,那個姑娘說:「我覺得學哲學也挺好的,哲學使人變得聰明。」陳墨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她想,哄誰呢。 這種會得罪人的腹誹,陳墨當然不會講出來。然而隨即程皎皎施施然開口說道:「得了吧,如果你能考上自己的第一志願的話,才不會為了變聰明跑去哲學系。」還沒等眾人消受完那姑娘忽然變幻的尷尬表情,程皎皎忽然喜形於色:「不過啊,我剛聽說,我們是第一屆不用去昌平校區的文科新生。雖然咱這樓破了點擠了點,也比那鳥不生蛋的地方好,可見天無絕人之路。」 陳墨剛對程皎皎高看一眼,立刻發現在自我麻醉這個問題上,程皎皎跟另外那姑娘也不過就是七十五步笑了一回百步。 陳墨的大學生活,四個字以蔽之,就是乏善可陳。而程皎皎呢,除了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簡直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來。在陳墨日復一日往返於圖書館和宿舍的同時,程皎皎在不斷地戀愛,分手,再戀愛。陳墨覺得程皎皎最大的過人之處,就是為所欲為,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她專業課好像隨隨便便就能拿到九十分,但是全校必修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就愣是因為從來不去上課也不肯複習考試而掛了,直到班主任把她叫去辦公室苦口婆心地教誨了半小時,又痛陳就此放棄會導致的如沒有學位之類的嚴重後果以後,這位大姐才不情不願地同意重修,然後還是沒有去上過任何一節課,卻到底是考過了。 這樣一位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人物,卻在畢業的時候栽了重重的跟頭。程皎皎本來拿到了美國西岸某所名校的全額獎學金,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之時,卻因為簽證被拒而沒法成行。後來陳墨輾轉聽說程皎皎最後放棄了去美國,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從此在老同學中銷聲匿跡了。 只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竟然在香港的電梯裡遇上了。 兩個本來各自下樓去買咖啡的人就此坐在了辦公樓下的星巴克裡。陳墨端詳坐在對面的程皎皎——她比大學時瘦,灰色的西裝裡穿著一件圓領白T恤,露出挺好看的鎖骨。這些年程皎皎仿佛是黑了些,皮膚呈現出小麥色,配上她雖然明顯修飾過卻不見妝色的眉眼和對比強烈的紅唇,倒是更像陳墨在紐約工作時遇到的那些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即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裔。)同事,怪不得剛開始在電梯裡自己一下沒認出她來。 陳墨還在想著,程皎皎問:「你在香港工作?」 她回過神來:「沒有。我剛從紐約調回北京辦公室,先到香港來見見這邊的老闆。你呢?你在香港多久了?」 程皎皎不徐不疾地撫摸著她的咖啡杯套:「一天。我也算是北京辦公室的,來香港做個培訓。」 「也算是北京辦公室的?」陳墨不解地問道。 「人事上算是北京的,但我們做諮詢這一行,項目在哪人就在哪。算起來,自從上個北京的項目結束以後我已經有兩個月沒回過北京了。」 陳墨不禁在心裡同情了一下程皎皎。「聽起來好辛苦。」 程皎皎聳聳肩,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行吧。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習慣就好。」 「當初怎麼想到去做諮詢的呢?」 程皎皎輕笑了一下,好像是在嘲笑自己。「當初簽證黃了,又錯過應屆招聘的時機,只好自暴自棄地出去浪了一陣。在拉薩的時候遇到了一個Robinson(羅賓遜)諮詢公司的人,跟我說他們公司招人只要學校和成績足夠好,人夠聰明,不在乎專業背景。於是我回了北京就給羅府投了簡歷,就這麼進來了。」 「羅府?」 「我們Robinson的人喜歡把自家公司叫羅府。一入羅府深似海,從此蕭郎是故人。」 陳墨忽然有點感慨:「我們出國的那年簽證確實卡了不少人,其實後來好多人終於還是簽出來了,只是蹉跎了半年一年而已。不過如果你那時候真如願以償地出國去學了歷史,大概也不會有現在這麼好的工作了吧。」 程皎皎把咖啡杯套又轉了轉,盯著她的那杯咖啡出神:「其實沒有如果。我在第一次被拒簽的時候就知道我是去不成美國的了。」 「為什麼?」陳墨不解地問。 程皎皎微微抬著頭,像在回憶從前的光輝歲月:「因為我當年碰到了著名的『殺手』簽證官大光頭,他把我拒了的時候我把所有的材料當著他的面撕成碎片扔在他面前的玻璃窗上,說我他媽還不稀罕去呢。」程皎皎當年痛快完,看著大光頭那變幻莫測的臉色,也不是完全沒有悔意的。不過程皎皎是誰,她施展出當年七十五步笑百步的本事,在心裡想,罷了,痛快一場也是痛快一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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