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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Bill沉吟了一會兒。「Mo,我理解你在北京辦公室的情況,但在找新工作之前,你應該先來找我或者你抄送的任何一位紐約合夥人的。」他停頓了一下,「你決定回國的時候我們都覺得很遺憾。但那是你的家庭所在,明德北京也有一個很好的並購組,所以我們忍痛割愛了。雖然你描述的情況聽起來不那麼理想,但也許並沒有糟糕到你必須找工作的地步。你能不能先不要跟人事辦離職的相關手續,給我們一兩天的時間,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解決辦法?」

  Bill的話說到這份兒上,陳墨當然無法拒絕。掛上電話,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自從離開紐約後,太久沒有人在工作中和她這樣說話了。

  陳墨從沒像現在這麼真實地感受到明德是一個紐約所。Bill和她通完電話的第二天早上,郭達民破例來得很早。他一來就把陳墨叫去他的辦公室,關起門來,郭達民對陳墨說:「昨天看到你的辭職信我和李律師都覺得非常意外。你回國這段時間,我們對你的工作能力都相當認可。資本市場業務雖然不是你的長項,李律師也認為你學習得很快,是可造之才。你也明白,在律所裡,對一個優秀的律師最好的嘉獎,就是給她更多的工作。如果你對這種安排有意見,其實可以早點和我以及李律師溝通,不必用換工作這種極端的辦法。」

  陳墨沒有回答。郭達民需要下一個臺階,只要她沒有反對,這臺階他就算是下了。她當然不可能去反駁郭達民,但要她違心地附和郭達民,她也做不到。郭達民說這話的時候她一直在看郭達民背後的那幅畫。每次她來郭達民的辦公室總會端詳這幅畫,現在她終於想起來了,這是一幅趙無極的畫。畫的主題是山,配著郭達民桌上的水盆,大約是應了風水裡依山傍水的要求。

  她不禁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郭達民果然並不在乎她沉默以對。他繼續說:「昨天晚上紐約的幾個從前跟你工作過的合夥人跟我和李律師討論了這件事。雖然大家都不贊成你對這件事的處理方法,但是畢竟我們都還是從積極的角度看問題——你是我們明德自己培養出的律師,無論是在紐約還是在北京的合夥人裡都有不錯的口碑,我們也不希望你因為誤解我們合夥人的意思就跳槽到競爭對手那裡去。所以大家商量的結果呢,是希望你還是能留下來。如果北京這邊我和莫律師的項目不足以讓你滿負荷工作,我們會讓你做一部分香港那邊的並購項目,確保你有足夠的項目。」

  陳墨等郭達民說完,然後開口問:「所以我不用再做資本市場項目了嗎?」

  郭達民歎了口氣,仿佛需要直接回答這個問題是一件很為難的事:「紐約確實是這個意思。不過陳墨,作為你的朋友我覺得這件事你需要再謹慎地考慮一下。你馬上就六年級了,需要開始考慮職業前景的問題,等到合夥人大會討論你的升遷問題的那一天,北京辦公室如果有一位合夥人強烈反對,你是跨不過那個坎的。」

  陳墨站起身來:「郭律師,謝謝你的好意。我會仔細考慮的。」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陳墨望著窗外的大褲衩發了一會兒呆。電話鈴響起的時候她正聚精會神地端詳著三環堵塞的交通,仿佛看出了一個海市蜃樓來。

  她接起來,Bill的聲音輕快地響起:「Mo,我希望你已經聽到好消息了。」

  好消息?陳墨把她和郭達民的對話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Bill,我真的很感謝你所做的工作,只是……」

  Bill打斷了陳墨:「Mo,沒有只是,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你要記住,明德是一家紐約所。所有重要的決定,沒有紐約點頭是不可能通過的,反過來的情況也是如此。」

  「他說的沒錯。」周天酬聽完陳墨的複述後說,「明德和我們一樣,哪怕亞洲的合夥人看起來呼風喚雨,最後還是得聽紐約的。」

  「那你覺得我應該留下來嗎?」陳墨托著腦袋問。

  「這我可無法幫你決定。既然紐約說了你不必做資本市場項目,李征明不會去硬碰硬的。不過他可不是一個大方的人,所以至少有一段時間你的日子不會很好過。郭達民剛在這個中國區聯席主任的問題上觸了李征明的霉頭,一時半會兒估計也不會為你出頭跟李征明對著幹。反過來說,紐約的合夥人如此幫你,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財富,長遠來說有很大的好處。如果你跳去尚達,想要重新建立這樣的聯繫並不容易。」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周天酬搖頭:「陳墨,你在偷懶,我並沒有面對這些問題,就算我面對了也可能會做出和你不一樣的選擇。」

  陳墨歎了口氣:「其實我好想一走了之,不用面對李老闆和郭老闆這個爛攤子,可是又覺得辜負了Bill。」她狠狠晃了晃腦袋:「好困難!」

  周天酬的回答是拍拍她的腦袋:「你慢慢想。我還得回辦公室加班。」他走開不遠又回頭說:「反正你剛提交了辭呈,這週末也沒人會讓你加班,我帶你去莫干山住兩天吧。我一個朋友開的洋家樂開業,邀請我們去捧場。本來我不打算去的,現在看來倒正好帶你去散散心。」

  陳墨目送他走掉,有點小小的歡喜從心裡升起。他還從來沒有帶她去過這樣的場合,不知道到時候周天酬會怎樣介紹自己呢,陳墨有點局促又充滿期待地想。

  她懷著這樣的心思一路走回家。轉眼已經快要入冬,小秋在群護搭建的窩裡舒服地躺著,等陳墨走到面前了才施施然出來打招呼。它看起來不怎麼餓,對陳墨掏出的乾糧只是勉為其難地賞了臉,卻一路隨著她走到樓門口,好像很想跟陳墨回家的樣子。陳墨好說歹說把它勸回了群護的窩,歎了口氣,掏出手機來給王承之發了一條信息,說她週末不在北京,請他來喂小秋。

  王承之回得很快:聽說程皎皎這週末回北京,趙允會來喂的。

  陳墨撲哧一聲笑了。

  兩天後周天酬如約帶陳墨去了莫干山。他們從上海搭周天酬朋友的順風車去山裡,對方是一對白人夫妻,在機場外甫一見面,周天酬熟絡地跟兩個人打招呼,給陳墨介紹這是丹尼爾和他太太西爾維亞,又給他們倆介紹這是陳墨。

  陳墨覺得周天酬的介紹並不能挑出什麼錯處來,然而他沒有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上那三個字,卻在介紹西爾維亞的時候明白地說這是丹尼爾的太太,讓她莫名地有些不痛快。丹尼爾和西爾維亞很健談,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絕地聊天,丹尼爾問到陳墨的職業。她如實回答了,卻又想到周天酬必然從來沒有在他這兩位朋友面前提過自己,否則對方也不會連自己的職業都不知道。一念及此,陳墨忽然覺得對整個行程都興味索然起來。

  她一路沒怎麼說話。周天酬只當她是走夜路累了,把她攬在懷裡休息,卻被她掙脫了去。他不解地望了她一眼,見陳墨望著窗外,他忽然明白陳墨是在跟他鬧彆扭。

  周天酬隱隱約約明白陳墨在鬧什麼彆扭。然而他毫無歉疚,也無意彌補。女人總是這樣麻煩,他皺了皺眉頭,繼續跟當記者的丹尼爾討論他正在寫的一篇報道。到了目的地,一行人卸下行李,周天酬拎起自己的箱子,又把陳墨的包掛在箱子上,空出的一隻手攬過陳墨往屋子裡走。出乎他的意料,這一次陳墨並沒有掙脫。

  他們倆像是達成了某種和解。第二天周天酬帶陳墨去見這家旅店的主人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自己這週末雖然是來了莫干山,卻仍然需要就地加班,請他幫忙照顧自己的女朋友。這是他第一次用女朋友這個字眼形容陳墨,然而也許是期望了太久,最初那一秒的興奮與放心過後,陳墨發現自己並不如想像當中那樣雀躍。

  這個週末對他們兩人來說都有些雞肋。周天酬果然和他預告的那樣花了兩天中的大部分時間來工作。最令他氣餒的是,他這朋友的洋家樂在一片山坳裡,出世得很,連像樣的移動通信或無線網絡都沒有,周天酬拿著他的黑莓到處轉悠,最後在他和陳墨房間的廁所裡勉強發現了一格信號,無奈地在那裡安營紮寨。陳墨窩在客廳的沙發裡讀書,遠遠看著周天酬披著毯子坐在廁所浴缸邊奮力地在黑莓上打字,不由得生出些許憐惜之心。

  她燒起熱水給他泡了杯紅茶,又小心翼翼地端過去。周天酬隨口說了聲謝謝,接過喝了一口,又順手放在一邊,繼續專注地在黑莓上打字。

  陳墨退回了沙發上,卻沒有再繼續看她的小說。她想,其實兩個人這樣相處下去,也不失為一種歲月靜好呢。

  她又默默想了一會兒,掏出自己的黑莓來,擠到周天酬邊上,趁著那唯一一格的信號給Bill發了封郵件,說她決定留在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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