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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朝花夕拾 在羅府裡,八卦要比工作信息傳播得快得多 「你決定留下來,可能會被那個做資本市場的合夥人狠狠穿小鞋吧。」程皎皎斜靠在陳墨家的沙發裡,一手托著臉,一手舉著酒杯,憂慮地看著陳墨。「唉,不過也不一定,」她轉眼否定了自己,「我有一個同事,好幾年前覺得自己的項目太苦,在項目上就甩手不幹辭職了,還是當場把一個沒做完的項目扔給領導自己走人那種。結果可能他領導也覺得那項目太苦,有點理虧,給他放了一個月的假建議他休完假再回來。最後你猜怎麼著?這哥們兒休了假真的回來了,而且最近還升了合夥人。」 陳墨自嘲地輕笑了下:「至少你這同事只得罪了那個需要給他擦屁股的那個老闆,人家還覺得理虧,更加不會把他怎麼樣。」 「你覺得你們那個合夥人會把你怎麼樣?那你還要留下來?」程皎皎表示不解。 陳墨歎了口氣,答非所問地回答說:「我其實有點羡慕你們羅府的結構。每兩三年就要上一個臺階,這樣至少始終都有個明確而又看得見夠得著的目標,不像我們律所,一進來便是律師,八九年過去,只要沒升合夥人都還是普通律師。有時候我覺得律所的生活像是在吃大鍋飯,完全看不到自己的下一步在哪裡。」 程皎皎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大鍋飯?!需要經常加班過半夜的大鍋飯應該是生米做的吧?」 陳墨也笑了:「可能這個比喻不恰當。你看,我們從前念書的時候,總是三四年就需要邁上一個新臺階,換個新的學校。現在畢業了,眼前就像一馬平川,看不到什麼變化。就算是奔著合夥人去,一個無論如何都需要八九年才能實現的目標,對現實其實很難有什麼激勵作用。既然律所的結構便是如此,去哪裡也差不太多,我還是把Bill的人情還了吧。」 程皎皎放下酒杯,伸出雙手扳過陳墨的頭,直視著她的眼睛:「我覺得你現在跟剛回亞洲的時候相比消極了很多。要麼是你們北京辦公室的原因,要麼是你家周律師的原因,」她揉了一把陳墨的面頰,「你覺得呢?」 陳墨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但程皎皎這樣一說,她覺得似乎也難以否認。這種自我發現立刻加劇了陳墨的沮喪心情。 現代人之間的大半的友情和相當數量的愛情都是在互相傾訴苦惱當中建立起來的,我們在成年之後發現交知心朋友更加困難,大概泰半原因是合適的傾訴對象數量急劇縮減的緣故。陳墨覺得她和程皎皎當年上大學時雖然關係就很好,在宿舍裡的六個女生中卻也算不上特別親近。然而自香港意外重逢之後,兩人因為生活圈子的相似而迅速拉近距離,現在若論知心好友,程皎皎倒算是首屈一指了。 她不禁向後仰倒在沙發上,踢掉拖鞋,把兩腳蹺到程皎皎身上去:「還是大學時無憂無慮啊。」 程皎皎也有自己的煩惱。在陳墨羡慕她兩三年可以上一個臺階的時候,程皎皎站在升AP的窗口上,卻覺得心下十分茫然。這一期AP晉升結果很快就要公佈,汽車組預計會從她和米歇爾劉的下屬中升一個。漢斯建議她在會前跟她熟悉的其他組領導溝通努力一下,卻也委婉地表示過米歇爾劉的那個人選可能性更大。程皎皎喜歡羅府大多數方面的企業文化和組織結構,卻痛恨這種晉升前需要「拉選票」的文化,就算她知道讓消費品組的意大利人在評價會上支持她只是舉手之勞的事——他本來就欠她的,何況如今支持程皎皎上位占的是別組的名額,意大利人一定樂得送這個順水人情——可是她就是無法放低這個身段去求一個惡意放過自己鴿子的人。 於是她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看米歇爾劉為她的下屬在公司裡奔走,並且在各種場合製造一種大局已定的輿論氛圍。米歇爾劉大力推薦的這個下屬叫英格麗張,從名字風格到平日做派都與米歇爾劉如出一轍,不可謂不算嫡系。英格麗張是從巴黎辦公室轉回國內的,跟米歇爾劉也算是半路出家,但是因為投誠得快且貌似忠心耿耿,很快獲得了米歇爾劉的歡心。 英格麗張喜歡在人前人後提到她在法國的經歷,她最愛把法國辦公室的種種和大中國區的種種進行比較,並且隱晦地得出巴黎辦公室在各方面更勝一籌的結論。然而在羅府裡,八卦要比工作信息傳播得快得多,而且在全球化倒退的現在,八卦方面的全球化倒是勢如破竹,天涯若比鄰。早在英格麗張還沒有回到大中國區前,便有巴黎的同事在某培訓項目遇到大中國區同事時「不小心」透露有一位女同事因為在項目上和AP行為越軌而不得不申請轉回中國區。這個消息被各種人在各種小群體閒聊時被以咬耳朵的方式私下傳播,等到英格麗張去上海辦公室報到的時候,已經成了街知巷聞的秘密。 那時候程皎皎還是associate,和英格麗張被分在了一個項目上。英格麗張雖然和程皎皎平級,卻處處想做她的領導,每當討論問題時總想推翻程皎皎的意見,以此建立自己的權威。英格麗張覺得程皎皎沒有海外留學經驗,在羅府算是短板,更加恨不得每句話都以「我在法國的時候」開頭。終於有一天在整組加班到淩晨三點時,英格麗張仍抓住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與程皎皎糾纏不放,程皎皎一時沒忍住就拍了桌子:「你不就睡過個法國AP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還睡過合夥人呢,也沒嘚瑟成你這樣。」 程皎皎給陳墨講完這個故事,忍不住長歎一口氣:「目前看來還是睡過AP的暫時贏了。」 陳墨拍著沙發大笑,笑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程皎皎覺得陳墨大約是喝多了,這麼一件並不怎樣好玩的事引得平時嚴肅的她如此開懷,可見是在酒精的控制下放鬆了情緒。這也沒什麼不好,覺得自己還很清醒的程皎皎想,她們的生活看來光鮮,實際上也不過是另一種方式的一地雞毛。最靠得住的情緒安慰劑,總還是酒精和女朋友。 她這麼想著,陳墨終於止住了笑。她問程皎皎:「怎麼樣?有沒有想過萬一沒當上AP就甩手不幹了,跟趙允私奔?」 「私奔?趙允要是跟我在一起,輿論會認為私奔的一方是他吧。」 陳墨掙扎著坐起來,表情嚴肅地看著程皎皎:「你程大小姐什麼時候在乎過輿論怎麼看?莫不是因為其實看上了趙同學,要處處為他設身處地地想,才難得考慮起輿論壓力來?」 程皎皎卻忽然微微地惱了。她略帶諷刺地說:「所以說我們職業女人真是可悲,自食其力了這許多年,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自己的命運,有朝一日遭遇挫折能夠想到的逃避方法不過是跟一個比自己小七歲的小男孩私奔。」 她以為一向犬儒主義的陳墨會反駁,陳墨卻沒有。她只是說:「是挺可悲的。我在整個辭職風波當中,居然都在期待周天酬說『那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我養你好了』。他當然一直都沒有說,但我覺得趙允就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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