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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王承之溫柔地撫摸著書脊,像在撫摸情人的背一樣:「我還沒想好,也許自己寫一部,也許去學日語——日本有很多高水平的偵探小說,可惜都只有日文版。」

  第二天程皎皎問她貓送得如何,陳墨只談了水墨和小秋,並沒有提王承之的陽春麵或者偵探小說。她反問程皎皎現在心情如何,程皎皎答非所問地說:「昨晚你讓趙允陪我的?」

  陳墨這一陣子剛覺得趙允自打工作以來待人接物都穩重了不少,羅府果然是鍛煉人的地方。被程皎皎這麼一問,她不由得一陣腹誹,果然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程皎皎像是讀懂了她的心思,補充說道:「不是他告訴我的。最近他被別組的一個合夥人借去做項目標書,忙得昏天黑地,輕易不會在星期當中找我。再加上AP這事剛剛宣佈,怎麼也傳不到他耳朵裡,他不早不晚在週一約我吃飯,吃完又巴巴地趕回辦公室去加班,不是你下達的任務還能有誰?」

  陳墨一時語塞。半晌她問:「那他帶你去哪兒了?」

  程皎皎苦著臉說:「這熊小孩帶我去新光天地旁邊一個犄角旮旯的巷子裡吃了驢肉火燒,配馬尿味的燕京啤酒,簡直一覺回到了大學的時候!」她一邊說一邊做出嫌棄的表情,「我們倆穿著正裝坐在烤羊肉串的、中介和髮廊小妹中間,就跟二百五似的,他還把驢肉吃自己身上了,白襯衫上沾了一大塊油。」

  陳墨若有所思地看著程皎皎——上一次她露出這種假裝氣急敗壞的表情,還是在大學裡追那個數學系學長的時候。陳墨不禁佩服趙允果然有兩下子。如果帶心情低落的程皎皎去高檔餐廳,也許反而事倍功半,倒是驢肉火燒這種熱火朝天接地氣的地方,有助於她忘記工作上那些糟心事。

  但陳墨覺得自己還是不要點破的比較好,於是她問程皎皎:「趙允不是來了羅府就一直跟你幹活嗎,怎麼忽然被別的合夥人拉去了?」

  「我找的那個合夥人唄,」程皎皎說,「他雖然沒接觸過相關行業,一開始上手慢,但是勝在足夠聰明,項目上的那些東西一點就透。我現在覺得他如果喜歡這份工作,是能在羅府走得很遠的。只是如果一直跟著我做項目,我又無法在給他評價的時候打很高的分數,他必然非常吃虧。好在現在他也跟我做了三四個項目了,職業發展部本來就壓著他必須做其他合夥人的項目,我再幫他牽個線也容易得很。」

  陳墨聽說過羅府的規定是有直系彙報關係的上下級之間不可以談戀愛。如果程皎皎對趙允無意,就並沒有主動避嫌的必要。程皎皎自己有沒有想到這層邏輯,陳墨不確定,這麼一想,她在心裡為趙允高興的同時,決定緘口不言。

  其實程皎皎明白自己的邏輯是有瑕疵的。如果自己打定主意和趙允保持工作關係,確實大可放著趙允繼續和自己工作。羅府裡雖然已經有流言說趙允在追求程皎皎,到底目前還是局限在和趙允差不多經驗的小朋友裡,有同程皎皎熟悉而又好事的BA來問她的時候,她也是矢口否認的。程皎皎對自己說,自己到底不是喬治·桑,別人的眼光她是不在乎的,但是她不相信她和趙允能有未來。如果是個不怎麼喜歡的人倒也罷了,不過是約會而已,然而程皎皎明白自己是可能會喜歡趙允的,那麼這種已知結果必然傷筋動骨的戀愛,還是不要開始的好。

  她安慰自己說這樣對趙允也是好的。二十歲出頭的男人難免會被荷爾蒙綁架,做出些英雄主義的事來,慢慢他就會發現年輕女孩子的好處,放下如今的執念,並且深深感謝程皎皎維持了兩人之間的分寸。

  趙允也看出程皎皎在當鴕鳥。只是如今程皎皎升AP受阻,他也覺得在這個當兒把她逼得太緊不太好。趙允自覺加入羅府以來自己成熟了很多。剛進公司的時候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程皎皎要裝作不認識他,現在他明白了,這不但是在保護他,也在保護她自己。看到了這一層,他決定暫時去做兩個其他組的項目。

  趙允覺得自己在職場智慧上的這一日千里,都是程皎皎的功勞。

  話雖如此,週末他去秋廬的時候仍不免和王承之抱怨:「你說是程皎皎這個年紀的女人難追呢,還是因為她歷史讀多了,本來就有一顆老心?」

  還沒等王承之回答,趙允又自言自語地說:「咳,我忘了,你從前沒追到的那個女生也是歷史系的,問你簡直是白問。她現在在哪你知道嗎?你有沒有問過程皎皎她的下落?」

  王承之望著自己手中的茶杯,像是能從裡面望出朵蓮花來:「她也在北京。」

  「那怎麼好久沒聽到你提起她來了?放棄了?」

  王承之搖搖頭。

  趙允覺得王承之的反應怪怪的。他想了一會兒,忽然用見鬼了的表情問王承之:「你,你,你這麼多年暗戀的不會是陳墨吧?」見王承之默認,趙允從吧台的椅子上跳了下來。正在他腳下逡巡的小秋嚇得炸了毛,頂著水墨鄙視的眼神躲到沙發後平復心情去了。

  趙允花了足足兩分鐘才消化了這個事實。他一方面懊惱自己這些年都沒問過王承之那女生的名字,簡直白費了理科男的旺盛好奇心;另一方面又不免對王承之有些失望。他坐回椅子上,拍著吧台的桌子問王承之:「這到底是為什麼呀?從前你們不認識,沒追求她也說得過去,現在你們這麼熟了,你怎麼還事不關己似的?」

  這些問題王承之問過自己無數遍,此刻趙允痛心疾首地質問他,也不過是令他再度惋惜了一下自己的運氣。因此他倒是平靜地回答:「從前她有男朋友,回北京後分手了,可惜空窗期我沒把握住,她又有了新男友。」

  程皎皎從沒跟趙允提過周天酬,陳墨也沒介紹過自己的男友,因此趙允倒是第一次聽說陳墨有了新男友。剛才他那一腔恨鐵不成鋼的熱血,頓時化作了深切的同情:「那你這樣堅持有意思嗎?」

  「我也並沒有在堅持。」王承之用餐巾抹了抹自己杯子裡剛才濺到桌上的水,「從前我讀過一本英國小說,有兩個人在意大利旅行時遇見,後來又在倫敦國家美術館的意大利廳碰上了,其中一人說是意大利把他們聯繫在了一起,而另一個人回答,『一切都是命運,如果你喜歡,也可以叫它意大利。』如果我回北京後沒有再遇到陳墨,也許就遇到了另外一個人,互生好感,順理成章地在一起。可惜我又遇到了她,還是覺得她比我認識的其他女生都好上那麼一點點。我們之間的友情雖然完全不能讓我滿足,但無論如何也比形同陌路好,所以我並不想勉強改變現狀。」

  趙允從沒覺得自己的表哥如此悲觀過,他不禁埋怨自己:「如果我當時沒有帶你去和強納森打那場球就好了。」

  王承之拍拍趙允的肩:「錯!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從路人變成了朋友,須得好好感謝你的朋友強納森才行。」

  趙允一臉沮喪地看著他表哥:「你是要等到陳墨結婚才肯罷休嗎?」

  王承之笑了:「你還年輕,未免把愛情看得太嚴重了一點。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並不需要一個女朋友,也沒有什麼不肯罷休的。也許過幾天遇到一個更投緣的,你就收到了我的結婚請帖也未可知。」

  趙允深表懷疑地搖搖頭:「我看除非小秋忽然化成了人形,你說的這種情況是不會發生的。」

  王承之哈哈大笑。小秋剛從沙發下鑽出了個腦袋來,又被嚇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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