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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一章 此恨不關風與月

  在比慘這件事情上,表哥還是更勝一籌

  趙允站在玄關往室內望。前方背對著他坐著的人顯然是程皎皎。她頭頂的一束光正打在她的頭髮上,栗色的馬尾暈著淡淡的光芒,在頭髮的陰影下,趙允能看到她脖子美好的弧線。他深吸了一口氣。有個男人環著她的肩膀。趙允在美國生活了這些年,也已經習慣於關係熟識卻並不是一對的男女在社交場合裡勾肩搭背,不過今晚他覺得這個場景有點刺眼。

  果然雄性動物對自己的領地都是有強烈獨佔欲的呢,趙允在心裡想。

  趙允走上前去和陳墨打了一個招呼,又對周天酬點點頭:「周律師。」他忽然覺得整個氛圍透著說不出來的奇怪。陳墨是程皎皎的朋友,為什麼以一種親密的姿態站在周律師的身邊,又為什麼一臉尷尬。他還沒來得及深想,程皎皎以一種懶洋洋的聲調開口說:「文森特,這是趙允,我項目上的小朋友。趙允,這是文森特,我男朋友。」

  文森特伸手想和趙允握手,卻見對方毫無要做個文明人的意思,不僅連看也沒看他一眼,還大聲地問程皎皎:「你說什麼?!」

  九零後的小孩還真是不懂禮節,也不知道這樣粗魯的小孩是怎麼混進羅府的,文森特一邊把手收回來一邊想。

  發問的人咄咄逼人,回答的人卻還是懶洋洋的腔調:「你聽見了吧。」

  趙允卻還要追問下去:「什麼時候的事?」

  如若不是面前的這個男孩年紀太小,不可能和程皎皎在一起,文森特簡直覺得他的語氣像是來捉姦的。他又一次深深感慨這些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孩子和自己真不是一代人了。然而出於保護程皎皎的心態,他覺得他應該來回答這個問題。

  於是他又用剛才抽回來的那只準備和趙允握手的手摟住程皎皎的肩膀,在程皎皎自己開口之前說:「幾個星期前我和皎皎在一個party上遇見的,你們也知道,老房子著火嘛,皎皎招架不住我的追求攻勢就答應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摩挲著程皎皎的肩膀,程皎皎伸手拍拍他的手,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勵。

  「皎皎」這兩個字每次從文森特的嘴裡吐出,趙允都很想拿一杯冰水澆到他的頭上,讓他醒醒。文森特說的每一句話聽在趙允的耳朵裡都像是笑話,又像是他自己編排出的故事,荒誕不經,毫不可信。但當程皎皎的手輕輕地拍在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上時,他忽然明白這所有的虛妄和荒誕都是真的,在做夢的人是趙允,他自己。

  他望向程皎皎,而程皎皎沒有回避,她以一種坦然而悲憫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是個努力卻浮誇的小丑。

  趙允後退了一步,正撞在一個人身上。周天酬剛給自己叫了第二杯酒,這下被侍應生全灑在了趙允的後背上。原來會被澆醒的那個人其實是他,趙允在心裡自嘲了一下。他對不知所措的侍應生和想要挽救局面的陳墨擺了擺手:「看來今天想留久一點也不行了。」說完他對餘下眾人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出去。

  程皎皎回頭的時候,只看到趙允從窗邊大步走過的背影。

  趙允自以為他退場的姿態雖然不是最好,勉強也算是找到理由全身而退。在上海的夜風裡,他的背涼涼的,因為這背後奇怪的溫度,也因為他心裡無法按捺的咆哮感,趙允越走越快,他乾脆奔跑起來。路邊聊天的爺叔差點被他撞到,狠狠地啐了句:「缺西!(缺西,上海俚語,指缺心眼,屬中性略帶貶義的詞語。)」趙允卻沒有回頭。

  他穿著全套的西裝跑到筋疲力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終於停了下來,伸手攔了輛出租車,報出賓館的名字便癱在後座上。司機不高興地嘟噥:「看著西裝筆挺的年輕人,怎麼渾身汗味,下個客人要投訴的!」趙允疲憊地閉上眼睛,沒有理他。

  回到房間,他立刻洗了個澡。當陽臺上的夜風吹上他潮濕的頭髮時,他的眼睛忽然也潮濕了起來。

  可惜他不是女人,也不再是個小孩。無論程皎皎怎樣嫌棄他年紀小,他畢竟是個成年男人,在這些人生最脆弱的時刻,如果沒有那個人在,那就也只能自己挨過去。

  他套上一條褲子,下樓去便利店裡買了一包煙。

  晚餐開始眾人落座時程皎皎選了個能看見窗口的位置。這當然是枉然,他不會回來的。程皎皎想到趙允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在心裡對自己說。然而她隔一陣還是忍不住望一望那扇窗口,偶爾有路人走過,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往哪裡去。

  周天酬在各桌招呼了一下客人,仍舊回到他們的桌子吃飯。喝酒時程皎皎沉默寡言,這會兒卻話多了起來。

  「周par,」她雙手抱肩倚在桌上,歪著腦袋問周天酬,「你在咱們這個項目上步步緊逼地教育對方不懂事的律師,那確實是帥極了。可是我們這個項目反正也做不成,你又是按小時收費,旱澇保收地拿律師費的,得罪同行又是何苦來哉呢?」

  周天酬正慢條斯理地把一塊羊胸腺「甜麵包」(「甜麵包」指Sweetbread,(尤指小牛、小羊的可食用的)胰臟,在法國料理中是頂級食材。)往嘴裡送,聽到這話,他不急不忙地吃完這一口,然後回答說:「程小姐,我覺得保持一個人的風格是很重要的。」

  剛說完這句,文森特拊掌大笑道:「皎皎,我沒跟你講過我和丹尼爾是怎麼不打不相識的吧?好幾年前我們一起做過一個項目,我要買他代表的一家公司的股份,他也是這樣,對我的律師分毫不讓,仗著自己水平高就盛氣淩人。第一次開會把我氣得夠嗆。開完會他發了個郵件,我直接回復所有人說,『你就是項目上那個討厭的混蛋?』但是項目做完,我覺得還是丹尼爾的水平高,於是下一個項目我直接找他了。」

  程皎皎嫵媚地笑了:「難道說混蛋是周par的風格?」

  周天酬並不惱。他慢條斯理地把嘴裡的食物咀嚼完,拿餐巾擦了擦嘴,然後說:「程小姐,我覺得,有持續一貫的風格比這風格是什麼更重要。」

  陳墨這一晚上都沒怎麼說話。這時忽然開口冷冷地說:「程皎皎,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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