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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程皎皎剛剛還倚靠在桌上,聽得這話,她撒了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按了按額角:「啊,是有點兒,連頭都有點疼起來了。」

  文森特相當緊張地問她要不要緊,需不需要先送她回去。程皎皎擺手表示沒事,她沉默地吃完了主菜。在甜點單送來時,她打了個哈欠:「我還是先回去吧。周par,感謝招待,祝生意興隆!」她按下也打算起身的文森特,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你們繼續,明天見。」

  陳墨看著程皎皎走出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覺得程皎皎離開時的身影比趙允還要更倉皇些。

  兩個男人又聊了起來。陳墨沒有什麼可以插的話,她也不想說話。這個晚上,她先氣程皎皎,又氣周天酬,對文森特也相當看不順眼——她的理智告訴她文森特是無辜的,但他出現在錯誤的時間和地點,扮演了錯誤的角色,陳墨在心裡認定,這就是文森特的strict liability(無過錯責任,法律名詞,即即使沒有過錯也要承擔責任。)。

  她默默盤算著這局面還有沒有可能回轉,她要怎樣對趙允解釋,而自己的好朋友這樣禍禍了王承之的表弟,以後她又還有什麼臉面去秋廬看小秋呢?

  她憋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周天酬問她:「為什麼一大早就黑著臉?」陳墨一下就爆發了。

  她質問周天酬是什麼時候知道程皎皎和文森特在一起的,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她,又為什麼把他倆一起請來,導致她變成了捅開這層紙的人,白白傷害了趙允。

  陳墨自覺自己從來沒有在周天酬面前這樣強勢過。她爆發的時候自己也覺得自己無甚道理,然而這一通說完,又覺得痛快。

  周天酬靜靜聽她說完,平靜地開口說:「我的客人名單上沒有請趙允,他是你請來的。」

  沒等陳墨回答,他繼續說:「你在法學院裡就應該學過,合理的事實錯誤是可以用來辯護的。你從來沒有向我介紹過程皎皎,我和她做項目以後,她來和我講,我才知道你們倆是好朋友。那我又如何會知道你心目當中程皎皎的男朋友是趙允而不是文森特呢?我自認識程皎皎起,她承認的男友就是文森特,她沒有告訴你,是你們倆之間的事。她或許又有追求者,那是她自己的事。你拿著這些你從未跟我提起過的事來向我興師問罪,是不是沒有道理?」

  陳墨一時啞然,不知如何回應。她莫名覺得十分委屈,眼裡浮上了一層淚光。

  周天酬歎了口氣,把她擁入懷裡。陳墨隱忍地靠在他的肩頭,努力止住自己的淚水。周天酬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她的後背,直到她完全平靜下來。

  然後陳墨聽見周天酬在她耳邊歎息著說:「陳墨,我們還是不適合在一起。」

  直到週一,陳墨的腦海裡還不斷回閃著那天的畫面。她不能置信地推開周天酬,從他的眼睛裡看到猶豫、掙扎,甚至還有一點慈悲。但他確實是說了那話,陳墨確信自己沒有聽錯。她下意識地說好,然後趁自己後悔之前把衣服和化妝包一股腦兒塞進箱子便走了。

  如果自己挽留他,他會改變心意嗎?陳墨不斷地問自己。她為什麼那天如此乾脆地走了,她自己也不明白。一腳踏在三十歲門檻上的女人,每結束一段關係,自尊心的折損帶來的挫敗感往往來得比離開那個人本身還要嚴重許多。她拋下那個好字沒有半分鐘,周天酬的手機響了,他沒有接,緊接著房間電話響了,他還是沒有接,電話鈴響起第二次的時候,周天酬歎了一口氣,終於去床頭接起了電話。陳墨和周天酬相處這麼久,自然知道周天酬有把酒店電話報備自己同事的習慣。他一向是接手機相當快速的人,陳墨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無論在家還是在酒店,固定電話響起的概率都很小。大概是項目上挺重要的事吧,陳墨一邊拉著箱子走出去一邊想。他們甚至沒來得及告別。

  如果自己離開的時刻周天酬不是在接電話,他會挽留自己嗎?陳墨到週一上班還在反復思考這個問題,她告訴自己,現在想這些都沒有意義了。轉眼她已走到國貿三期和國貿飯店的路口,以往她喜歡一直走到一座的星巴克,買一杯咖啡再從地下溜達去二座自己的辦公室,今天她遲疑了一下,左轉從地上走去了二座,在二座星巴克買了咖啡。

  剛進辦公室,莫佳宜的秘書看見陳墨,立刻從自己的座位起身迎了上來:「陳律師,莫律師的母親情況忽然轉壞,她剛剛趕去機場,說等辦好票後會打電話給你交代工作。」

  陳墨答應下來,心事沉重地往自己辦公室走。經過週五晚上和週六早晨的這兩場事故,陳墨差點已經把朔方拋在了腦後。原本朔方希望投資方週六能開會敲定投資,整個週末卻也毫無動靜,必定是如莫佳宜所說,對方沒有像朔方盤算的那樣僅憑老張的一通電話就爽快簽約了。

  陳墨心神不寧地在辦公桌前坐下,打開電腦,莫佳宜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想到在這當中她可能要獨自面對朔方的人和李征明,陳墨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她打開outlook,卻見莫佳宜已在去機場的車上發出一個會議邀請,請她、許昊然和李征明在她登機前開一個電話會佈置這周朔方項目的工作安排。

  她按下「接受」鍵,略略放下心來。

  電話會是在李征明的辦公室開的。許昊然最後一個進屋,手裡還舉著自己的電話。「好的好的,我現在有個內部會,完了我再打給你。」

  他十分無奈地歎了口氣坐下:「這個劉麗莎,一天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給我打電話。前天兩點鐘打了個電話被我老婆接到了,跟我不高興了一個週末。」

  李征明笑著評論:「你做了這麼多年資本市場,老婆還沒習慣夜半電話?業務不熟練啊!」

  許昊然搖頭:「投行那些人她都快認識了。公司客戶一般也不會打那麼頻繁。劉麗莎可好,這種電話差不多隔三岔五就要打一個。我老婆覺得這陣子老有一個女人深夜打電話給我,如果她接了態度還特別不客氣,也難免要起疑心。」

  李征明也歎了口氣:「老張的這些人呢,能力是有的,就是因為在老張那裡,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他不免又要開始說老張的英雄事蹟,以及朔方是多麼牛掰的客戶。好在他剛剛開了個頭,電話會議時間到了,許昊然和陳墨都松了一口氣。這世上沒什麼比必須硬著頭皮應付討厭的人和事,還要聽別人一遍一遍地告訴你它是多麼多麼的好,希望強迫你由衷地喜歡上它,更讓人厭煩的事了。

  莫佳宜電話的背景很嘈雜,可以聽到背景航班廣播的聲音。她先道歉說自己家裡事出突然,她必須立刻回溫哥華。李征明馬上表示這是人之常情,讓莫佳宜儘管放心,北京這裡有他。莫佳宜感謝他的支持,並且表態說朔方這個項目在並購方面的問題,陳墨已經可以全權負責,但是除非有特殊情況,她也會在加拿大遠程盯著這個項目,按照朔方要當日出活的風格,兩人之間的時差也許反而有幫助。

  誰也不知道莫佳宜這最後一句是不是個笑話,因此也沒人接茬兒。李征明說既然佳宜安排好了,他當然是放心的。這一通電話前後李征明的態度,堪稱如沐春風。如果不是陳墨的收件箱裡還躺著那封李征明在週五早上寫來的郵件,她差點就要把兩人當作風雨同舟的事業夥伴。不僅如此,電話掛上後李征明對陳墨也相當客氣,看不出一點「已經當她死了」的端倪。陳墨在心裡自嘲,大約是事到如今,為了能把老張的事辦好,李征明也不得不稍微籠絡下她這個已死之人。

  她在心裡總結陳詞,李征明對老張才是真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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