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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老妖啐了一口:「何必裝腔作勢!月燈閣毗鄰紫雲樓,真要去取那勞什子九天玄劍,派身邊的僕從去一趟即可,何需自己去取?」

  藺承佑道:「這你就不懂了,那劍塵封十年未曾啟用,就算告知下人藏在何處,他們也不知道如何取用,九天玄劍是我道家至寶,容不得半點閃失。待我親自取來,正好拿你開刃。」

  老妖曾佔用安國公夫人的皮囊,自然也攫取了原身的記憶:「常聽人說成王世子性情頑劣,從小就不將規矩繩墨放在眼裡,若你知道月燈閣裡供奉著這樣一柄寶劍,豈能任其束之高閣?說什麼『塵封十年』,不過是想找個藉口開溜罷了。」

  絕聖和棄智滿腹疑團,這話聽來竟有些道理。

  他們在觀中這幾年,聽說過不少師兄年幼時的事,師兄天不怕地不怕,常惹成王夫婦發火,滿長安的王侯子弟,就屬師兄挨打的次數最多。

  以師兄這踢天弄井的性子,若知道家至寶就藏在月燈閣,早就想法子弄出來把玩了。

  藺承佑一本正經道:「道家法器開光也講機緣,九天玄劍與尋常法器不同,需由魔物的血肉做引子,我雖好奇此劍,也不敢貿然啟開封印。今晚撞上你這樣的魔物,正合我心意,用修煉了多年的魔血來喂劍,不枉那劍在月燈閣等了十年。」

  老媼滿臉嘲諷:「一派胡言!倘若真有所謂的九天玄劍,不供奉在青雲觀,放在與道家毫不相干的月燈閣做什麼?」

  藺承佑笑容慢慢褪去,老媼自以為拆穿了藺承佑的謊言,得意地笑起來。

  絕聖和棄智擔憂地看著藺承佑,師兄嗓音暗啞,腳步也虛浮,哪怕看上去泰然自若,也不過是在強撐而已。

  但師兄向來計出萬全,怎會這麼快就叫邪物瞧出破綻。

  他們偷覷那老妖,它本來蓬頭曆齒,短短時間有了回春之象,稀疏的白髮變得茂密了,凹陷的臉頰也逐漸豐盈,單聽它清脆的笑聲,會誤以為它才二八芳齡。

  仰頭看天色,陰霾的天幕下,星辰都似染上了烏沉沉的光澤,這天象委實詭異,不是有大災,便是有大煞。

  兩人額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等那老妖吸夠了煞氣,估計所有人都得遭殃。

  等等,師兄的步伐怎麼有些古怪,往東三步,又退回西側,嘴上說要走,卻遲遲留在陣前。

  絕聖和棄智腦中白光一閃,師兄這是——

  他們既忐忑又興奮,緊盯著藺承佑的步伐,一動也不敢動。

  藺承佑趔趄了幾步,不動聲色看過去,絕聖和棄智微微點頭,藺承佑勉強穩住身形,提氣往後一躍,落到了屋簷上。

  他踏在瓦當上,笑著負手向前走:「枉你修煉數百年,只知在皮囊上下工夫,卻不肯修煉修煉腦子。月燈閣是聖人筵饗進士之處,每年登科放榜之時,儒家的浩然之氣,令天地為之一清。

  「此劍雖是道家之物,但生來陰戾嗜血,用尋常的道家法子來壓制它,只會適得其反,反倒是儒家的賢傳聖經,或可滌清戾氣。我師尊將九天玄劍供在月燈閣,正因為那是儒家聖地。」

  他說得有板有眼,老妖細長的眼睛幽光閃過,終於坐不住了。

  今晚是她成魔之日,只要捱到子時,一切都水到渠成,哪知藺承佑這小子突然冒出來,屢屢誤她大事。

  她即將成魔,身上的血肉堪比麒肝鳳髓,要招來群煞對付藺承佑,必須以自身做餌,因此她明知會損傷本體,也毅然斫下一指。

  從她將斷指紮入土內那刻起,就引來了大批垂涎三尺的煞魅。

  她一方面誘得眾煞困住藺承佑,另一方面利用藺承佑牽制群煞,在兩方鬥得不可開交之際,她坐收漁翁之利大肆汲取煞物們的靈力。

  汲取的越多,功力漲得越快,毋需等到子時,這些掠奪來的龐大煞氣足以助她提前成魔。

  還差一些火候,萬萬不能在這種緊要關頭離陣,但藺承佑滿腹奸計渾不似道家中人,他扯謊也就罷了,萬一是真的,等他拿到九天玄劍回到此處,沒准真能回天轉日。

  要不要出陣阻攔他?她心中委決不下,銀白色的月光下,紫衣少年踏在青色琉璃瓦上,衣袂如風往院外掠去。

  絕聖和棄智暗中留意老妖的表情,因為拿捏不准她的反應,大氣都不敢出。

  也不知捱了多久,老妖忽然哼笑起來:「我勸你少動花花腸子,別說區區一把破劍,就算把你師尊請來也奈何不了我。不如我們打個賭,你設下的那個『破煞結』究竟能攔我多久?在你回來之前,我能不能把你兩個小師弟統統吃到腹中?」

  絕聖和棄智頭皮一炸,這妖物不但不肯上當,還反過來拿他們要挾師兄。

  藺承佑的笑聲遠遠飄來:「右邊那個叫棄智,平日愛沐浴身上乾淨些,你若不嫌棄,不妨先吃他。」

  老妖怔了怔。

  兩個小道童捂住嘴,嚶嚶哭起來。

  眾人這時已奔到院門口,杜夫人年紀大跑得最慢,滕玉意也因此落在了後頭,聽到藺承佑這番話,她腳下一個踉蹌。

  藺承佑分明在故弄玄虛,如果真有九天玄劍,哪會跟那老妖攀扯這麼久。可惜不管藺承佑怎樣用言語激惹,老妖就是不肯出陣。

  她扭頭看向庭院,眾煞被院落上方那張金網困住,一個個如無頭蒼蠅般在陣中亂撞,那些被藺承佑燒毀的花草卻似有了死而復生的跡象,一陣薰風吹過,焦枯的枝葉幻化出絢麗奪目的顏色。

  老妖端坐在姹紫嫣紅的花海中,身量又高大了好些。

  滕玉意心中悚然,從未見過這般古怪的景象,再想不出對策,定會生出天大的禍端。

  她心生一計,低聲說:「姨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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