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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阿姐!」

  「她父親董明府今年述職待選,經吏部評定只得了個『下中』,非但指望不上擢升,恐怕還要外放,而且想必你也知道,董明府曾狠得罪過鄭僕射,如今鄭僕射拜相,董家的苦日子才剛開頭,我聽說董家遲遲不肯給二女兒訂下親事,就是想攀個對董家有助力的高門女婿。」

  段寧遠臉色越來越難看:「阿姐,你縱是不喜歡她,也不必將她想得如此不堪。」

  段文茵冷哼一聲,要是料到弟弟會陷得這樣深,她當初就該做得狠絕些。

  她雖早就嫁去了洛陽,卻也常聽人說起萬年縣董明府的女兒。董家這位二千金詩琴雙絕,是長安城有名的才女。

  弟弟在隴右道從軍三年,回來後在一次正元節燈會上邂逅了董二娘,少年男女情竇初蒙,動情往往只在一瞬間,暗中來往大半年,弟弟對董二娘已是情根深種。

  她無意中得知此事,驚怒之下立即逼弟弟疏遠董二娘,怎奈弟弟被董二娘弄得五迷三道,甚至萌生了退婚的念頭。

  段文茵痛心疾首:「今晚我就不該心軟答應你把董二娘接到紫雲樓。我只當她性命垂危,怎料她別有心腸。

  「我且問你,她阿娘急需六元丹,她為何不堂堂正正找你幫忙?阿爺在聖人面前也算說得上話,要是你打定了主意要替她弄六元丹,未必就弄不到,董二娘不來找你,反借著這個由頭三番五次去找成王世子,你可細想過其中的緣故?」

  段寧遠面色霎時變了,段文茵譏諷一笑:「你和玉兒自小訂親,要退婚簡直難如登天,成王世子身份尊貴,至今未議過婚事,董二娘高自標置,心裡怎能沒別的盤算?要不是成王世子根本不吃她這一套,董二娘今晚未必會挑唆你和玉兒退親,哼,小娘子這些彎彎繞繞我可是見得多了。」

  段寧遠從齒縫裡擠出一句:「她不是這種人。」

  「她不是這種人?她阿爺和阿兄今晚不在身邊,她明知那藥不好討要,為何獨自一人跟上去?你一廂情願要救她,卻連她心裡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段寧遠臉色蒼白,忽然一抖韁繩,段文茵驚道:「你要去做什麼?」

  「去京兆府,有些話得當面問個清楚。」

  「若她還騙你呢?」段文茵冷笑。

  段寧遠默了默:「我自有辦法叫她說真話!」

  「你給我站住!滕家現在打定主意要退親,苦於找不到你和董二娘有私的證據罷了。你這時候去找董二娘,萬一被人發現什麼,任誰都攔不住滕家了。到那時候,人人都會知道你負人在先,人人都會在背後指摘你。就算你想問個明白,為何不等滕家打消退婚的念頭之後?」

  段寧遠硬生生勒住韁繩,即便不顧及自己,也要顧及鎮國公府的名聲。

  「忘了這個董二娘吧。以前你說你不喜武將之女,可是今晚你也見了玉兒,雖說遮著頭臉,但就身段氣度而言,哪一點不比董二娘強?她模樣阿姐也見著了,當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段寧遠不耐煩聽這些:「阿姐,二娘的事不能再等了,真等施了杖刑,就算不殘也要傷上半年,趁她還未定罪,今晚我必須去一趟,府尹不在,最近正好是孟芳仲當值。」

  段文茵一愕,打聽得這麼明白,可見已經提前做了安排。

  她恨恨地想,弟弟如今泥足深陷,急需一劑猛藥,董二娘鬧這樣一出,未必不是好事,等弟弟看清了董二娘的為人,正好借此機會做個了斷。

  段文茵重重歎氣:「罷了,你非要去的話,我也攔不住你,只是去的時候萬萬要當心,切莫授人以柄。今晚過後你給我忘了這個董二娘,把心收回來,安心等著迎娶玉兒。」

  段寧遠沒接話,正是風口浪尖的當口,必須想個萬全之策,他反復在心裡演繹一番,終於拿定了主意:「放心,我和董二娘既不會『碰面』,旁人也不知我去找過她,此事不會洩露出去,如何授人以柄?阿姐先回府吧,我去去就回。」

  ***

  滕家的犢車駛出沒多遠,迎面遇見了杜家父子。

  兩下裡一打照面,車夫率先勒住韁繩:「老爺,大公子。」

  父子倆各騎一馬,一路趕來已是汗若濡雨,杜裕知騎術欠佳,下馬的時候身子還有些搖晃。

  滕玉意和杜夫人掀開車簾確認一眼,急忙下了車,走近才發現杜裕知面如金紙,杜夫人慌忙上前攙扶:「老爺不用擔心,蘭兒服了藥,已經見好了。」

  杜裕知抓住杜夫人的手,喘吁吁正待細問,杜紹棠奔到母親跟前:「阿娘,阿姐在何處?究竟出了何事,咦,玉表姐?」

  杜裕知緩過了勁,也詫異道:「玉兒,你怎麼跟你姐姐和姨母在一處?你信上不是說過兩日才到長安嗎?對了,蘭兒現在何處,快讓我瞧一瞧。」

  滕玉意撿了緊要的話答道:「姐姐現在車上,剛吃了藥,已經無甚大礙了。」

  杜裕知神不守舍,非要上犢車親眼看過才放心,杜夫人隨他上了犢車,把今晚的事大致說了說,悵然握著女兒的手道:「也算不幸中之大幸了,遇到這樣的大邪祟,還能撿回一條性命。明日青雲觀的小道長還會上門探視,估計再調養一回就無事了。老爺你看,蘭兒的氣色益發見好了。」

  杜紹棠擠在後頭默默看著,眼中隱約有淚光。

  滕玉意瞧著這個表弟,不到十一歲,剛曉事的年紀,身量倒是夠高了,只是過於窄瘦,相貌與母親姐姐如出一轍,白膚明眸,生就一張清秀的瓜子臉,要不是已經束了發,乍一看會誤認成小娘子。

  杜紹棠小時候常跟在她和表姐後頭跑,她們蕩秋千,他也蕩秋千,她們鬥萱草,他提著彩篚替她們摘花。

  被姨父狠狠打了幾回之後,杜紹棠不敢再膩在內宅了,後來進了國子監念書,書是一貫讀得好,就是性情不夠剛直,遇事總愛啼哭。

  記得姨父曾慨歎,姐弟兩個換一換就好了,女兒性情簡靜,但骨子裡極有主見,兒子這副黏糊軟糯的性子,也不知何時能支撐門戶。

  姨母卻說:「誰家的小郎君生來就擎天架海的?往後大了跟你出去走動,多歷練歷練就好了。」

  前世表姐遇害後,姨母也一頭病倒,滕玉意和杜紹棠衣不解帶,每日在廊下熬湯煎藥。

  滕玉意因為要調查殺害表姐的兇手,背地裡奔波不休,杜紹棠卻不同,失去了母親和姐姐庇護的他,好比失去了枝幹的藤蔓,萬事拿不定主意,唯知以淚洗面。

  前塵影事亂紛紛從眼前掠過,滕玉意思緒萬千,她前世不喜這個怯懦的表弟,今晚見了杜紹棠,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卻是他年幼時在後追逐的小小身影。

  杜紹棠不知滕玉意為何發怔,許久未見了,剛碰面又讓玉表姐看見他哭鼻子的樣子,他怪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淚輕喚道:「玉表姐。」

  滕玉意把手絹遞給杜紹棠:「喏,擦一擦。阿姐沒事,這下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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