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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皇后今日賞了我兩枚羯婆羅香。」滕玉意把託盤擱到條案上,淡淡道。

  滕紹把刀收回刀鞘:「皇后今日還召了鄧致堯的孫女和武如筠的女兒進宮,賞她們的又是什麼?」

  「各人都是八匹絹。」

  滕紹默了默:「那兩人也是太子妃遴選名單上之人,皇后召了你們三人進宮,卻只賜了你一人羯婆羅香,阿玉,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滕玉意冷笑:「阿爺答應過我,親事由我自己做主。」

  滕紹心中沸亂,起身來回踱步:「阿玉,此事牽連甚廣,阿爺與你細說說,你聽完就知道皇后為何有此舉了。」

  他眉頭擰成一團,緩聲道:「你該知道各地藩鎮作亂已久,聖人即位後宵旰圖治,一心要削藩振朝,先掃除了劍南道的柳成,後又鎮壓了在黔中道作亂的魏文茂,然而淮西道、山東道拒不將兵力交歸朝廷,這幾年背地裡大量屯兵,已然成了朝廷的腹心之患。」

  滕玉意道:「女兒早有耳聞,可這跟今日之事有什麼關係?」

  滕紹長歎一口氣:「上個月淮西道的節度使彭震發兵侵擾鄰境,有人密奏到朝廷。聖人聽了雷霆震怒,當即下旨討伐淮西道,但朝中有大臣反對,說這些年朝廷東蕩西除,早已師老兵疲,削藩之事不宜急進,勸聖人以招安為主。

  「另一派則主張繼續削蕃。」

  滕玉意道:「阿爺自是主張繼續削藩了。」

  滕紹點點頭:「彭震狼子野心,隱有盤踞中原之勢,淮西道與河北山東兩道互相勾連,早晚會作亂一方。用兵要趁早,否則定會養癰貽患。

  「如今朝中兩派各執一詞,整日嘵嘵不休,聖人急召我回長安,我回說:如果能一舉擊潰彭震的叛軍,河北山東兩道自會望風而靡,此舉有百利而無一害,望聖人早日用兵。

  「聖人聽了大悅,令我主持討伐淮西道一事,可朝中幾位老臣橫加阻撓,最激烈的當屬中書舍人鄧致堯和禦史中丞武如筠。」

  滕玉意恍然大悟:「鄧致堯的孫女和武如筠的女兒,也在太子妃遴選名冊上,皇后當著她們的面單獨賞我羯婆羅香,大約有聖人的意思在裡頭。」

  滕紹道:「聖人此舉,旨在借皇后之手震懾兩位老臣:一來表明態度,削藩之舉勢在必行;二來也是敲打二人,若再阻遏,會另擇大臣之女做太子妃。」

  滕玉意面色發黑:「倘或這兩名老臣仍不肯改主意,聖人豈不是就會定下我為太子妃了?」

  滕紹諷笑:「或許他們已經改主意了,剛才阿爺回府的時候,鄧致堯和武如筠正要遞文牒進宮,聖人自稱要休息,未放二人入宮。我猜明日早朝的時候,杜武二人就會委婉改變說辭。聖人怕夜長夢多,只待這幾位老臣鬆口,立即會派阿爺率兵前去討伐。」

  滕玉意掃一眼父親擱在條案上的寶刀,提前擦拭兵甲,是因為知道馬上會出征嗎?

  滕紹看向女兒:「阿玉,假如明日幾位老臣不再反對出兵,聖人為了安撫臣心,會將鄧武二女保留在名冊上。」

  滕玉意緩緩頷首:「阿爺說了這麼多,是勸我不必過於憂慮,因為君臣之間正在暗中角力,聖人既要制約幾位老臣,就不會在這個時候貿然指定誰是太子妃?」

  滕紹目露贊許:「正是如此。打從你跟阿爺說不想嫁入宗室,阿爺便上奏回絕此事,但阿爺歷來是朝中最支持削藩的那一派,如果聖人這時候下旨將你從名冊上剔除,定會招來兩派的猜忌。

  「因此聖人不但沒答應阿爺,還命皇后著意抬舉你,背地裡卻告訴阿爺:孩子們的親事由他們自己做主,等淮西的戰事平定了,若你還不肯嫁給太子,他再找個體面的理由讓你退出遴選。」

  滕玉意暗忖,聖人這樣安排,遠比自己想像得要睿智開明。只是這樣一來,一切都要等到淮西道戰事平定之後了。

  滕紹又道:「另有一事需讓你知道,太子也極力主張削藩,皇后賞你羯婆羅香雖是聖人的意思,但太子至少是知道和默許的。」

  滕玉意面色微變。

  滕紹抬手往下壓了壓:「鄧武二人早在名冊上,臨時把你加上去,與太子本人脫不了干係。上回的玉真女觀賞花宴,太子應該是第一回見你,不過他素來穩重,就算目前對你有些好感,也會好好考量之後再做決定。你放心,太子是難得的仁人君子,不會強迫更不會使陰私手段,你只需裝作毫不知情,萬事等阿爺從淮西道回來再說。」

  滕玉意忍不住道:「阿爺這次出征,大約要多久回長安?」

  「最短三月,最長半年,你安心在家裡養病,此次平定淮西,天下兵權盡數歸於朝廷,阿爺便告病在家,專心替你張羅親事。」

  滕玉意心中猛地一跳,她因為母親枉死之事深恨父親,這些年跟父親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有今晚多,本以為父親這一生都會戎馬倥傯,今晚他竟然主動說出要告病回家的話。

  滕紹回身走到閣架上取下一物,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燈影照亮他鬢邊的白髮,一下子就見老了。

  「叛首彭震的父親彭思順當年曾是朝中股肱之臣,彭思順死後,京畿兩道仍有不少彭家的舊部,這回朝中多名大臣反對討伐淮西道,估計與長安彭家的黨羽甚眾有關。可惜軍情緊急,來不及一一排查奸伏。」

  滕紹一面說,一面慢慢揭開覆在那東西上的妝花錦,等那東西完全暴露在燈影下,滕玉意心中一刺。

  那是一把琴,漆光油潤,琴首上鑲嵌著螺鈿,處處精巧瑰麗,讓人愛不釋手。

  這是母親陪嫁之物,母親出身太原王氏,年少時便精於此道,父親常年征戰,母親常會借著撫琴紓解相思之苦。

  滕紹手指輕輕按在琴弦上:「自從你阿娘走了,阿爺已經許久沒聽人撫過琴了,今晚阿爺有些乏累,你給阿爺奏一曲如何?」

  滕玉意淡淡道:「我不會撫琴。」

  滕紹苦笑:「我聽程伯說,這些年你苦練琴法,技巧上有不少你阿娘的影子,你阿娘是個中高手,你能練到這地步,應該下了不少功夫。」

  滕玉意心中冷笑,她並不好此道,只是擔心這世間再也找不到關於母親的痕跡,凡是跟母親有關的東西,她都會千方百計保留下來。

  唯獨這把琴例外。

  這琴曾落到父親那個叫鄔瑩瑩的表妹手中,要不是年幼的她拼死不肯放手,根本不可能奪回來。

  而奪回之後,她又因為嫌棄這把琴被鄔瑩瑩擺弄過再也不肯碰了,沒想到父親把它收在了書房裡。

  滕紹自顧自撥弄琴弦,伶仃的樂調從他指尖溢出來,技巧並不嫺熟,但能聽出是胡人名樂《蘇慕遮》。

  滕玉意越聽臉色越難看,就在母親去世前不久,她曾無意中撞見鄔瑩瑩與父親在書房私會,彼時吐蕃再次進犯,河隴一帶告急,父親正要率軍出征。

  鄔瑩瑩以此曲相贈,頗有依依送別之意。

  滕玉意記得自己闖入時,鄔瑩瑩滿臉是淚。

  而她的好父親,正默然立在案前看著鄔瑩瑩撫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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