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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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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子幽咽淒惻,兩人好像都有些癡怔了,不知過了多久,滕紹轉頭看到滕玉意,臉色隱約閃過一絲驚惶。 滕玉意當時才五歲,但也看出來兩個人不對勁,這個鄔瑩瑩是父親的表妹,半年前被父親帶回家中,父親對母親說,表妹父母去世,如今孤苦無依,表妹已許了人家,但離出嫁之日還有半年,這半年需寄居在家中。 母親事事以父親為重,自然滿口應許,當即命人拾掇出一個幽靜的院落,好好安置鄔瑩瑩。 起初母親常跟鄔瑩瑩走動,鄔瑩瑩活潑機靈,編出來許多小玩意哄年幼的滕玉意,因為擅長拉攏人心,連府中下人也對鄔瑩瑩頗有好感。 過了沒多久,母親不知何故開始疏遠鄔瑩瑩,有時滕玉意想去找鄔瑩瑩玩,也會被母親攔住。 正是從那時起,母親身體開始抱恙。 再後來滕玉意就在書房撞見了那一幕,她未將此事告訴母親,可母親終究還是知道了,母親當時已經懷了身孕,氣急攻心未能保住胎兒,身體徹底垮了。 回憶到此處她猛地抬起頭來,耳畔琴音不絕,父親沉浸在回憶中,她忍無可忍,快步穿過房間,霍然推開門。 滕紹按住琴弦,低喝道:「阿玉!」 滕玉意停下腳步,厲聲道:「阿爺口口聲聲懷念母親,卻連阿娘在世時從不奏胡曲都不知道!這首《蘇幕遮》只有一個人彈過,阿爺用母親的遺物彈奏此曲,究竟在凌辱誰?」 滕紹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滕玉意眼睛赤紅:「阿爺不必用這樣的法子提醒我,這把琴我永不會碰,這曲子我每聽一回就想作嘔!我永不會忘記阿娘是怎麼死的,那女人如今在南詔國過得好好的,阿娘卻已成了一堆白骨,而這一切全拜阿爺所賜!」 滕紹面色鐵青,斷喝一聲:「夠了!」 滕玉意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母親去世那晚,下人們忙著裝殮,年幼的她不知發生了何事,自顧自爬到棺中,張開胳膊對母親說:「阿娘,阿玉乖,求阿娘起來抱抱我。」 可不論她怎麼哭鬧,阿娘都不肯理她,她手足無措,在棺中抱著阿娘哭了起來。 從那日起,再沒人每晚哄她入睡,再沒人抱著她在花下唱兒歌。沒人笑著替她梳發,沒人手把手教她寫字了。 阿娘下葬後,無數個漆黑的夜晚,她周圍冷寂一片,陪伴她的只有母親留下的那個布偶。 她想起母親那雙笑意彎彎的眼睛,對父親的恨意怎麼都壓不住。 滕紹撐著條案起了身,剛一邁步,身子就晃了晃。 「阿爺是個粗人,不懂樂理,不懂對仗,沒替你阿娘畫過一次眉,沒陪你阿娘摘過一次花,那時候吐蕃和南詔國進犯劍南道,正是軍情最險急之時,阿爺每回出征回來,陪不了你阿娘多久就得走,所以阿爺連你阿娘愛彈什麼曲子都不知道。」 他垂著頭用手指輕撫琴身,眼神異常溫柔:「但是阿爺卻知道,你阿娘愛撫琴、愛作詩,茶道剛興起時,你阿娘是兩京第一個熟習此道的,每回長安有人出新詩,她過目成誦,國子監那些刁鑽的算學,她算得比誰都快。這世間的事,就沒有她學不會的。」 他嘴唇顫抖起來:「她有許多愛好,阿爺都不甚了了,但阿爺還是要說,你娘在的時候,是阿爺這一生最快活的歲月。阿爺最慶倖的事,就是娶了你阿娘。」 滕玉意含淚看向滕紹:「既如此,為何會有鄔瑩瑩?」 滕紹咬了咬牙:「阿爺早跟你說過,阿爺當年是受人所托照拂鄔瑩瑩,阿爺這一生虧欠你阿娘多矣,但從不曾背叛過你阿娘!」 滕玉意死死盯著父親,只覺得諷刺莫名,父親想不起阿娘彈過的曲子,剛才信手一彈,卻是鄔瑩瑩彈過的《蘇幕遮》。 或許父親自己都不知道,他曾在某個階段對鄔瑩瑩動過心,而這對於深愛父親的母親來說,無疑比死還難過。 她恨聲道:「阿爺敢說一句阿娘患病與鄔瑩瑩無關麼!你把她帶到家裡,可曾想過引狼入室?那時候阿娘性命垂危,你留下醫官給阿娘看病,自己卻專程送那個鄔瑩瑩去渡口,你可知道,是你親手將阿娘逼上了絕路!」 滕紹目光刹那間變得極嚴厲,注目滕玉意半晌,又頹然倒回去,他眼神裡藏著無盡的悽楚和痛苦,啞聲道:「阿玉,你阿娘的死就像阿爺心中的一根刺,自她走後阿爺沒有一天不活在煎熬中,阿爺自認虧欠你阿娘,願意承受這一切,可你不一樣,阿娘已經走了那麼多年了,你心裡壓著這麼多事,何時才肯徹底放下?」 滕玉意失望到了極點,更咽道:「好啊,把阿娘還給我就行了!」 她邁過門檻,頭也不回,漫天的飛雪兜頭掃過來,一瞬間迷了眼,面上濕濕涼涼,分不清是淚還是雪,她推開下人們遞過來的手爐和斗篷,冒雪往外走去。 *** 翌日滕玉意起來時,滕紹已不在府中了。 程伯過來傳話,說早朝時聖人任命滕紹為兵馬大元帥,不日便要率軍前去討伐淮西道。 「老爺這會應該已經去了軍營,最遲這兩日就要離開長安了。」 滕玉意在案前臨著一本《南華經》,淡淡說:「知道了。」 程伯又道:「老爺走前囑咐,這陣子娘子出門一定要帶上端福,如要出城,務必提前通知老奴,以便老奴早做安排。」 滕玉意筆下一頓,昨夜阿爺曾說過,這回朝廷平叛之舉進行得艱難,或許與京畿暗中潛伏著大量叛臣的黨羽有關。 此前就有朝臣夜晚外出遊樂時遭伏擊的例子,阿爺這是擔心那些賊子會向家眷下手?如果他們真敢如此,未免也太明目張膽了。 但此仗至關重要,能讓平叛之師晚一日出征,淮西的叛軍就能為自方多爭得一分籌算,阿爺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 她轉頭看窗外,雪後初晴,天光淺淡。 「馬上要臘八了,我今日要去杜府給姨父送些節禮,你令人早做準備吧。」 程伯應了,自行去安排。過不一會又匆匆回轉,「娘子,宮裡來人了,皇后有懿旨到。」 滕玉意忙換了衣裳到中堂,果然有位宦官在那候著。 宦官道:「近來天氣寒峻,睢陽等地糧運受阻,聖人天高聽卑,連夜著使臣前往睢陽賑災濟貧,皇后坤厚載物,自願齋戒一月為民祈福。雜家今日來,是奉皇后口諭邀滕娘子前往大隱寺禮佛。明日辰時皇后娘娘便會出宮,滕娘子還請早做準備。」 滕玉意俯身道:「遵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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