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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滕玉意茫然看兩邊:「這是何意?為何不給我阿爺施藥?」

  幾位老者似是宮裡的奉禦,眼裡依稀有淚,拱手道:「滕將軍傷重不治,吾等無能,恕無回天之力。」

  程伯眼淚唰地流了下來,肩膀一矮,咚咚咚拼命磕頭。

  端福等人張了張嘴,一言不發埋頭跪下。

  年輕將士哭道:「這幫賊子!公然陷害這樣的忠臣良將,死一百回都不為過!今日起我要日夜緝凶,哪日擒到賊子,定將他們首級斬下。」

  「滕將軍領兵數十載,破賊虜無數,知人善用,誰不稱服!如今滕將軍被奸人所害,吾等豈能苟安?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滕玉意輕輕搖晃父親,父親毫無反應,絕望到了極點,反而變得木怔了。

  那天晚上父親說話的情形還宛然在目,不過短短幾日,父親怎就變成了這樣一副冰冷的軀殼。

  她低聲道:「阿爺,我來了。」

  「快起來啊,起來看看女兒。」

  旁邊人見滕玉意不對勁,含淚要將她拉開,滕玉意一動不動矗立著,父女倆一樣的頑固,滕紹的雙眼不屈地睜著,分明還有許多話要說。

  領軍衛哀泣聲不斷,有人去宮裡報喪,有人要將滕紹挪到棺槨裡。

  「滕將軍的眼睛闔不上。」

  那人流淚道:「這是有未竟之志啊!滕將軍,你放心走吧。你這一生征逐萬里,立下了無數汗馬功勞,而今以身殉國,定會垂名竹帛的。」

  外頭報道:「宮裡來人了。」

  宦官風塵僕僕:「聖人遽聞滕將軍噩耗,于朝堂上哀聲痛哭,傳旨:滕將軍不畏強禦,忠義捐軀,生榮死哀,舉國哀悼。賜爵晉國公,贈太傅,立碑列傳,以彪史冊。滕將軍之女貞靜仁孝,驟然失怙,朕甚憐之,封貞安郡主,享食邑三千戶。欽此。」

  宦官宣完聖旨,看了看滕紹的遺容,不忍道:「滕將軍,聖人為慰忠魂,誓要將潛伏在京師的那幫賊子一網打盡,討伐淮西之征更不會因此而受阻遏,到時候天下歸心,功賞簿上定會榮列滕將軍的名字,如此哀榮,滕將軍該瞑目了。」

  將士們輕輕把掌心覆在滕紹的臉上,挪開來,滕紹仍睜著眼。

  「這、這可如何是好。」

  「滕將軍這分明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程伯看了看滕玉意,心裡明白過來,哭道:「老爺是看娘子孤苦伶仃,所以捨不得走,老爺啊,老奴會拼死護好娘子的,您就放心走吧。」

  端福自事發後未曾說過一句話,這時揮刀在掌心一劃,雙手鮮血淋漓,高舉著那把刀:「老爺,端福在,娘子安!」

  滕府的眾護衛齊齊以血盟誓:「末將在,娘子安!」

  滕玉意輕輕撫過父親的臉龐,那雙眼睛仍睜著,像在等一個回答。

  她喉嚨裡響了一下,眼淚緩緩流了下來:「阿爺。」

  滕紹靜靜望著房梁。

  滕玉意眼淚啪嗒落到父親的臉頰上:「阿爺,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聽你的話,我會好好照顧好我自己,往後我雖一個人,但我會好好活著的,阿爺,你安心走吧。」

  她泣不成聲,顫抖著撫摸那雙眼睛,這一回,終於闔上了。

  滕玉意痛哭著伏到父親身上,臉頰碰到那片早已乾涸的冷硬血痕,悲哀無限放大,沉沉壓在心上,父女倆齟齬了太多年,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跟阿爺說,就這麼走了,叫她怎麼甘心、如何捨得。

  她怕阿爺眷眷不舍離去,不敢哭得太大聲。可是悲戚和絕望如磐石一般,壓得她喘不過氣。

  有人把滕玉意攙扶起來,後頭的記憶模糊了,她像一具行屍走肉,每日麻木地捧靈服喪。

  滕紹的喪事按一品勳爵承制,不祧神主,另開宗廟。

  新宗廟設在城南,前來弔唁的官員和百姓絡繹不絕,期間太子來過,滕玉意磕頭還禮。

  太子在她面前靜靜佇立了許久,最後解下隨身玉珮遞給程伯:「英魂難覓,遺孤堪憐,晉國公生前是我恩師,死後被追封為太傅,往後滕娘子遇到任何棘手之事,無需有所顧慮,立即派人來找我。」

  程伯含淚應了。

  滕紹安葬後,眾將士護送滕玉意回滕府。

  聖人因擔心逆賊前來找滕玉意的麻煩,特指了一隊親衛把守在滕府外。

  天氣愈加嚴寒,淮西戰況激烈,西營急需兵力,不久之後,潛伏在京師的各方逆賊盡數落網,聖人下旨將其斬殺。

  諸將士綁了百名逆賊到城南,在滕紹牌位前斬下眾賊頭顱。

  逆賊一除,天地一清,長安百姓無不稱快,滕府外頭的親衛終於放心撤離。

  當晚滕玉意正在書房整理父親的遺物,程伯在外回道:「靜德郡主派下人來遞帖子,邀你明日到成王府一敘。」

  滕玉意默了一下,意識到是阿芝,父親走了這一月,再聽到靜德郡主的名字,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說我身子不適,替我推了。」

  程伯歎氣道:「靜德郡主似乎有什麼急事,說娘子要是不去,她就到府裡來。娘子,恕老奴多,老爺走後你整日閉門不出,飯食也未曾好好用過,長久悶下去,身子撐不住,既然靜德郡主相邀,娘子不如出去走動走動,只當散散心了。」

  滕玉意將父親的書信放入抽匣:「阿爺雖已安葬,還有許多雜事待理。何況我在熱孝期間,本就該禁絕絲竹遊樂,替我回郡主,我近期不宜出門,郡主若是有什麼急事,邀她到府中來。」

  程伯應了,不一會回轉:「內侍說知道了,郡主很高興,因為『她替她哥哥找到了那個人了』,明日她就會同另一個人一道來,說有些事要當面向娘子求證。」

  滕玉意蹙眉,這是何意?沒頭沒腦的一句話。

  「郡主可說了另一人是誰?」

  「內侍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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