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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杜夫人從未見過滕玉意副模樣,反手抓住滕玉意的手:「到底怎麼了,姨母在這呢,不怕,什麼都別怕。」

  又對身後的下人道:「昨日絕聖和棄智兩位道長留下了收驚符,快熬了水給玉兒服下,她前晚在竹林裡受了驚,看這模樣分明是嚇壞了。」

  滕玉意眼淚止不住往下流,姨母的掌心溫暖乾燥,真真切切包覆著她的手,還好她活過來了,這種死而復生的滋味,任誰都無法體會。

  她更咽著抱緊姨母:「姨母。」

  杜夫人既驚訝又心疼:「快,快去青雲觀請兩位道長,說玉兒受驚了,請他們上門施法。」

  滕玉意伏在姨母肩頭上搖了搖頭,眼淚卻淌得越發凶了:「沒事,我只是……我只是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杜夫人心疼壞了,不住拍撫滕玉意:「什麼樣的噩夢嚇成這樣?昨日晌午你說回屋睡個午覺,結果這一覺睡下去,整整睡了一夜。」

  她回身接過下人遞來的巾櫛,一邊替滕玉意拭汗一邊道:「今天早上春絨和碧螺看你遲遲不醒,過來請示我幾回,我說你舟車勞頓,前夜又在竹林裡遇到了妖物,或許是太累了,睡一睡就好了。誰知你到了晌午都沒動靜,我過來看你,瞧你臉色白得嚇人,我這才急了,要是再叫不醒你,我和你姨父就要去請道長了。」

  滕玉意身子仍在顫慄,前世的場景宛然在目,只要安靜下來,耳畔依稀就能聽到嘩啦啦的水聲。

  她回想阿爺的死狀、回想自己臨死前的絕望,胸口的悲涼之意怎麼都揮散不去。

  杜夫人心下納罕,察覺滕玉意身上全都濕透了,忙又張羅給她換寢衣。

  滕玉意一動不動依著姨母,等到身上不那麼冷了,她慢慢抬起頭來看周圍。

  日光透過窗扉照進來,滿屋子亮光光的,案幾上的邢窯白瓷花瓶供著一株粉花白蕊的桃花,空氣裡浮蕩著清淡的幽香。

  杜夫人絮絮說著話,春絨捧著滕玉意的外裳過來,等她靠近了,滕玉意幾乎能看見這丫鬟額頭上細細的汗毛。

  眼前這一切如此真實,真實到足夠讓她浮亂的心慢慢安定下來,她接過衣裳低頭趿上鞋,試著起身,不料雙腿直發軟:「姨母,現在什麼時辰了?」

  「已經過了晌午了。」杜夫人親手替滕玉意披衣,「睡了一天一夜,餓壞了吧?你阿姐早間來看過你,看你未醒,在這陪了你許久。我看她精神不濟,逼她歇下了。我們才用過午膳,菜已經涼了,姨母這就讓她們重新做幾個菜送過來。」

  杜夫人出屋張羅,滕玉意梳洗了到鄰室看杜庭蘭,杜庭蘭的臉埋在錦衾裡,儼然睡得正香。

  滕玉意悄然退了出來,又去松筠堂看端福。

  端福將歇一晚益發見好了,滕玉意進屋的時候,他端坐在胡床上,沉默得像一株松,抬頭望見滕玉意,他站了起來:「娘子。」

  滕玉意想起前世端福慘死的模樣,眼睛酸脹莫名,這老奴因為忠誠,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在保護她。

  端福看滕玉意神色有異,嗓腔一沉:「娘子,出了何事?」

  滕玉意挪開視線,假裝打量屋內陳設:「無事,眼睛進了沙子有些不舒服。你很好,快坐下。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為何不出去走動?」

  端福道:「娘子昨日吩咐讓老奴在屋中養著。」

  「所以就連一步都不走動?」

  「老爺讓老奴護好娘子,現在手臂折了,醫官不讓亂走。一日不見好,就一日不能跟在娘子身邊,老奴只求速好。」

  滕玉意異常沉默,半月前剛從舟中醒來時,她只記得前世表姐在竹林中被人謀害,因此滿心都是如何儘快趕到長安救表姐,昨日這一場大夢,倒讓她想起許多遺忘了的前世細節。

  「端福,我記得我五歲的時候你就到我身邊了,在此之前,你一直是阿爺的死士。」

  端福道:「是。」

  「當年你還在阿爺身邊的時候,可曾見過阿爺跟一個南詔國的姓鄔的男人來往?」

  端福沉默了,過片刻方道:「老奴只跟了老爺三年就被指派給了娘子,這期間只見過一個姓鄔的女子,名叫鄔瑩瑩。」

  滕玉意頷首,端福不會撒謊,可見除了鄔瑩瑩,端福也沒見阿爺同其他的鄔姓人氏來往過。

  前世遇害的那一晚,她在阿爺書房見到的那遝南詔國寄來的信,莫非真是出自鄔瑩瑩之手?

  「那你可記得,這個鄔瑩瑩是何時到的阿爺身邊?」

  端福斂低了眉:「十年前老爺從鳳翔班師回朝,鄔瑩瑩被一列暗衛送到軍營來,當時鄔瑩瑩受了傷,老爺令人從鎮上尋了醫官和老媼照拂鄔瑩瑩,等鄔瑩瑩好了,老爺徑直把她送到了揚州。」

  滕玉意心絞成一團,那正是阿娘悲劇的開端,前世她已經打聽過這些事,而今再聽仍覺得諷刺。

  「護送鄔瑩瑩的暗衛作何裝扮,操的是何方口音?」

  「他們夤夜來,天不亮就走了,領頭的那個單獨跟老爺在帳中說了許久的話,當時老爺還特意屏退了所有人。」

  滕玉意來回踱步,突然想起夢中景象,阿爺把那遝信藏在書房,想知道那些信是誰寫的,只需回府中書房找一找便是了。

  她對端福道:「這兩日你好好歇息,等你好了,我要你教我些防身的狠招術。」

  端福愣了愣:「娘子,何為防身的狠招術?」

  滕玉意走到門口,回頭道:「就是出手就能要人性命的那種,越狠毒越好。」

  她想起前世主僕遇害的那一晚,那個出現在外牆上的黑氅人,那種仿佛來自幽冥地獄的凶冷氣息,委實讓人不寒而慄,眼下要做的事很多,先從查出這個黑氅人是誰開始吧。

  滕玉意拋下這話就走了,端福無論喜怒,常年都是一副表情,可這一回,他半張開嘴望著門,過了許久才回過神。

  這頭飯食已經擺好了,杜夫人將酪漿澆到胡麻飯上推到滕玉意跟前,柔聲細語:「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姨母一早就做了,就等著你醒來吃呢。」

  滕玉意雖說惦記著回府,但也不忍心辜負姨母的苦心安排,何況才出去一趟,身上已經開始冒汗,想起自己從昨天晌午睡下之後一直未進食,便在席上趺坐下來:「姨母,你陪我吃。」

  杜夫人依言在對面坐下,慈愛地看著滕玉意。

  「早上你姨父依著你的話去找成王世子了,決意把那晚你阿姐去竹林見盧兆安的事告訴成王世子,如此一來,那妖物到底與盧兆安有沒有關係,就可以借成王世子之手查清楚了。誰知青雲觀門窗緊閉,也不知裡頭出了什麼事,你姨父等了許久都沒人來應門,只好先走了。」

  滕玉意有些奇怪:「青雲觀不是歷來香火鼎盛麼,為何突然關門閉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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