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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姚黃用紈扇抵唇,輕聲笑道:「世子真會說笑。奴家與青芝素無交情,若非她墜井而亡,奴家至今記不住她的名字,這丫鬟瘋瘋癲癲的,偷了奴家的東西又贖回來,想是得知這步搖並非尋常的首飾,怕事發後會被活活打死,嚇得趕緊贖回也不奇怪。至於那一錠金,指不定她從哪裡偷來的。」

  藺承佑負手仰頭想了想:「說得有點道理,光憑她偷了東西又還回去,的確證明不了什麼。所以我和嚴司直又去對面的果子行打聽近兩月都有誰買過櫻桃脯,店家說彩鳳樓有頭臉的娘子從不親自出來採買,想吃什麼只需讓人送張條子出來,他們自會裝裹好了送進樓。我和嚴司直讓店家把往日的採買單拿出來,發現你上月曾買過一大包櫻桃脯。」

  姚黃吃吃輕笑:「奴家吃櫻桃脯怎麼了?這東西街衢巷陌到處都是,又不是只有青芝能吃。」

  「可是單子上列得明明白白,最近半年你只買過那一回櫻桃脯。」

  姚黃氣定神閑:「回世子的話,奴家雖不大喜歡吃甜食,但奴家處常有客人來訪,想是哪位公子想吃櫻桃脯,奴家臨時讓人去買的。都上月的事了,奴家哪還想得起來。」

  「不妨事。」藺承佑耐心地抄起案上的一本賬冊,「你想不起來,我們幫你想,你買櫻桃脯是上月初二,巧在青芝正是這一日贖回了你的步搖,從那日你們賀老闆的賬冊來看,你那日稱病在房,並未款待客人,我倒想問問,你那一大包櫻桃脯是買給誰吃的?」

  姚黃以手抵額思忖了片刻,忽然點點頭道:「奴家想起來了,那日我在病中,不知為何突然想吃櫻桃脯。病中之人口味刁鑽,從前嫌棄的東西,指不定一下子饞得不得了,記得當日奴家買回來吃了一多半,連晚飯都沒吃。」

  滕玉意旁觀到現在,早已是疑團滿腹,姚黃油鹽不進,想是吃定藺承佑拿不出確鑿的證據,而光憑藺承佑查到的這幾點,的確無法證實姚黃曾收買過青芝。

  青芝已經死了,再這樣不痛不癢地問下去,只會促使姚黃把自己的說辭修補得天衣無縫。

  滕玉意眼梢瞟了下,藺承佑做慣了貓,為何今日會被老鼠唬住。

  藺承佑嘖了一聲:「虧我以為你感激青芝還簪之舉特買了她愛吃的櫻桃脯。照這麼說,青芝不但什麼好處都沒撈到,還賠了一錠金進去。她如果是癡兒,這麼做倒也不奇怪,可是從我們查了這幾日來看,青芝非但不癡,還是個極有成算之人。」

  他頓了頓,打開條案上的卷宗:「那日青芝出事,我們曾把樓中人挨個叫去問話,提到青芝時個個說辭不同,但有些說法大致是一致的。

  「第一、青芝雖然又懶又饞,但手腳麻利,凡是推託不得的活計,她能很快幹完,從這一點看來,青芝並不癡傻。

  「第二、她近來似乎闊綽了不少,而且是在葛巾娘子出事前就闊起來了,不但上月起就不再偷東西去寄附鋪,還經常買酒食來吃——但青芝並未結識新朋友,這錢來路不明。

  「第三、青芝常說自己還有一個姐姐,因為當初被賣到不同的人牙子手中,就此失散了。青芝很在意這個姐姐的下落,平日總念叨此事。」

  沃姬揉了揉蓬亂的髮鬢:「世子殿下,奴家常說青芝糊塗,這話還沒冤枉她,青芝哪來的姐姐,有也只有一個死鬼妹妹。奴家當年從人牙子手中買下青芝時她才七歲,身契上寫得明明白白,她是滎陽人,因阿爺獲罪被罰入罪籍,底下只有一個妹妹,出事的時候她妹妹早跟阿娘一道病死了。」

  藺承佑:「她何止說自己有個親姐姐,還說自己跟前店主的小妾是同鄉,那小妾姓容,是越州人士,滎陽與越州相去何止千里。」

  「這瘋婢。」眾人竊竊私語,「平日就有些顛三倒四的,這話更是瘋得沒邊。世子殿下,這婢子性情古怪,她的話作不得真的。」

  「可我還真就把她的瘋話當了真。」藺承佑謔笑道,「青芝今年十五,被賣的時候八歲,想弄明白她是不是說謊,就得從七年前那位人牙子身上入手。」

  聽了這話,姚黃表情起了微瀾。滕玉意暗自打量姚黃,原來藺承佑在這等著,青芝無心中說過的一句話,藺承佑竟順藤摸瓜查了下去。

  哪知藺承佑話鋒一轉:「先不說人牙子的事,說回葛巾娘子被毀容那晚的情形,最大的疑團有兩個:那人如何潛進房中的?為何葛巾娘子聽不出那人是誰?

  「前者好說,提前藏在胡床底下就可以了,後者卻不通了,那人高聲喝罵,葛巾娘子理應聽得出那人的嗓腔,可她偏偏沒聽出來,這才是整樁事最不可思議之處。」

  葛巾悽惶接話:「奴家雖未聽出是誰,但內院門口每晚都有廟客把守,生人是闖不進去的,那晚害我的,只能是樓中人!」

  見美道:「世子,老道聽聞坊市間有那等善口技的異人,女子能假裝男子說話,男子能假扮女子說話,假如那人善作口技,葛巾娘子聽不出來也不奇怪。」

  藺承佑撫了撫下巴:「所以彩鳳樓誰最善作口技?」

  眾人面色大變,齊齊把目光落到姚黃身上。姚黃娘子不但善歌詠,還能學作猿鳴鳥叫,難得知情識趣,從不拿腔作勢,學禽鳥之音惟妙惟肖,常常逗得滿座歡然。

  葛巾娘子沒來之前,本是姚黃有望做花魁,花魁之名一旦傳遍長安,不出三年就能攢夠錢財為自己贖身了。

  姚黃含笑注視著藺承佑:「世子的話叫人聽不懂,奴家是會些粗淺的口技,可是那晚奴家與甯安伯的魏大公子去了曲江賞燈會,翌日才回城,隨行之人不在少數,個個可作證,世子可找當晚的人問話,奴家不怕再查證一回。」

  「你不在樓裡,青芝卻在。她負責躲在胡床底下害人,你負責置身事外。那陣子樓內鬼祟作亂,人人談之色變,青芝假扮成鬼魅抓傷葛巾,正可謂天衣無縫。你和她連戲詞都設計好了,『賤婢,敢勾引我夫君』,有了這句戲詞,連青芝都能摘出去了。」

  「等等。」萼姬忍不住道,「世子殿下,懂口技的是姚黃,又不是青芝,假如是青芝所為,葛巾怎會被蒙混過去?」

  藺承佑道:「自是因為青芝也會口技。」

  眾人一震,賀明生目瞪口呆:「世子,這怎麼可能?如果青芝會口技,早該有人知道了,難不成你想說,姚黃臨時教了青芝口技?」

  姚黃只是微笑:「世子殿下,口技最重天資,並非一味苦學可得,即便有天賦,學起來至少三年才有長進,奴家平日與青芝連話都未說過,此事從何說起。」

  藺承佑一哂:「我也很想知道原委,所以把彩鳳樓所有人的籍貫都找來看了一回。青芝籍貫滎陽,卻自稱與越州人是同鄉,我沒發現彩鳳樓有滎陽人,倒找到了一個籍貫越州的,此人七年前被發賣,身契上寫她有一個妹妹,可惜沒等發賣,此人的妹妹就因病夭亡了。

  廳內鴉雀無聲,有幾個與姚黃相熟的娘子,漸漸露出惶駭的眼神。

  「此人的爺娘原是越州府的曲部樂工,善歌詠,工琵琶,擅長口技,會發異聲,膝下一對女兒也承襲了爺娘的本領,小小年紀便能巧變音色。這對姓聶的樂工夫婦因七年前江南的李昌茂叛亂案獲罪,沒多久死在獄中,小女兒病死,大女兒也被發賣,也就是如今的姚黃娘子。

  「聽到這是不是有點耳熟?青芝也是七年前被發賣,不同之處就是一個籍貫滎陽,而一個籍貫越州。可是青芝不承認自己有妹妹,卻堅稱自己有個姐姐,她聽說前店主的小妾是越州人,忙說自己與容氏是同鄉。由此看來,青芝從未放棄過找尋姐姐的下落,平日攢下來的錢,也常用來托人打探消息。皇天不負苦心人,就在上月初二,青芝與自己的親姐姐相認了,而這個人,正是姚黃。」

  五道看看藺承佑又看看姚黃,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哪怕青芝突然死而復生,也不會比這件事更讓他們震驚。

  滕玉意險些打翻盞裡的蔗漿,本以為姚黃收買了青芝,原來二人竟是姐妹。姚黃貌美明麗,青芝卻膚色粗黑,把兩人放在一處,任誰也想不到姚黃是青芝的姐姐。

  可如果仔細端詳,會發現兩人的眉眼確有些相像,只不過姚黃氣度嫻雅,另一個卻行止粗鄙,若非刻意比對,實難發現二人有掛相之處。

  賀明生和萼姬張大了嘴不知如何接腔,沃姬吞了口唾沫,率先打破沉默:「世子殿下,姚黃真是青芝的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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