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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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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巾嘴唇顫抖起來:「難道她躲在我的胡床底下?不不不,這婢子最會偷懶,謊話說過不只一回,有時偷溜到前堂去看歌舞,有時則跑到別的大娘處蹭吃喝,一溜就是一兩個時辰,事後問起來,一概裝聾作啞。我下狠心要遣她走,這婢子每每叩首哀求,我雖恨極,但也知她幹活還算伶俐,憐她年歲還小,想著再教導教導就好了。那晚……那晚……或許也是如此。不,她縱是有萬般壞處,奴家畢竟待她不薄,我想不通她為何要害我。」 萼姬等人忍不住插話:「是啊,世子殿下,青芝可是葛巾的大丫鬟,葛巾若是遭了難,青芝頭一個會遭殃。主僕榮辱與共,下人沒有不盼著娘子好的。」 「沒錯,即便葛巾娘子被毀容,也輪不到青芝當花魁。這丫鬟貪嘴虛榮,往日裡不知從葛巾娘子手裡得過多少好東西,就算是沖著那些好處,也會捨命護著娘子的。何況如果是她害了葛巾娘子,她事後怎會沒事人似的?」 「可是青芝前幾日常發夢魘。」一個細小的聲音響起,「此事沃大娘她們都知道。」 眾人把視線調過去,原來是與青芝同住一屋的綠荷。 滕玉意一怔,那日抱珠和卷兒梨也說過這話。 沃姬欠身向藺承佑行禮道:「奴家曾稟告過世子殿下,青芝大約七八天前開始發夢魘,只說有鬼要抓她,整晚不安寧,醒來後問她原委,她卻一句不肯說。」 賀明生「咄」了一聲:「葛巾被毀容已經是上月十八日的事了,論理青芝上月就該開始發夢魘了,又怎會七八天前才發作?世子,青芝日日服侍葛巾,她敢假扮厲鬼的話,一開腔就會被葛巾聽出來。」 「急什麼?我的話還沒問完。」藺承佑回到桌後,令人將一包物事呈上來,「青芝似乎很喜歡吃櫻桃脯,她死的那日,嚴司直曾在她房裡搜到過一包未吃完的櫻桃脯。」 打開那包東西,酸腐之氣頓時彌漫開來。 藺承佑敲了敲桌:「抱珠何在?」 抱珠怯生生從人群裡站出來,斂衽施禮:「見過世子。」 「你是哪日撞見青芝吃這東西的?」 「記不清哪日了,不過應該是葛巾娘子傷後不久,奴家推門進去時,青芝正要把那包櫻桃脯塞回枕下,結果不小心跌到地上,櫻桃脯灑落了一些,奴家瞥見下面藏了不少珠玉物件。」 萼姬瞠目結舌:「抱珠,你會不會看錯了,青芝一個粗使丫鬟,哪來的珠玉物件?」 抱珠咬唇搖頭,表示自己並未看錯。 藺承佑拿起牙筒裡的竹箸,當眾往櫻桃脯下面一攪,一下子就插到了底,顯然底下並未藏物件。 「如你們所見,這裡頭除了發臭的櫻桃脯,別無所有,青芝如此貪嘴,巴巴地買了櫻桃脯回來,又怎會放餿了都不吃?所以抱珠沒看錯,這東西是用來遮人耳目的,然而前幾日嚴司直帶人搜下來,青芝房裡一件值錢的首飾都沒有,這就奇怪了,那些物件究竟去了何處?」 五道聽到現在,終於按耐不住了:「是不是有人在青芝死後,把她房中的東西給拿走了?老道就說嘛,青芝絕不是自盡,兇手害死了青芝,又怕自己露出馬腳,所以才急著掩瞞痕跡。」 藺承佑慢悠悠道:「先不論青芝到底怎麼死的,單從葛巾娘子在床底下找到魏紫的靺鞨寶來看,有人不但毀了葛巾娘子的容貌,還想把此事嫁禍到魏紫娘子的身上。如幾位假母所言,葛巾被毀容,青芝只會跟著遭殃,青芝肯背叛自己的都知娘子,定是因為有人許了她更大的好處。所以青芝明明癡懶,那日卻主動提出要打掃房間。她假裝不經意在胡床底下發現了靺鞨寶,讓葛巾娘子誤以為魏紫娘子是兇手。」 堂上轟然,這話的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謀害葛巾的可能不只青芝一個,青芝在明,那人在暗。 滕玉意給自己斟了杯蔗漿,好一出一石二鳥之計,同時除掉葛巾和魏紫,能獲利的只有那一個人。 她透過杯盞上沿打量那人,然而那人面若無事,不知是問心無愧,還是料定藺承佑查不到自己頭上。 藺承佑諷笑道:「可惜青芝很快就死了,此事死無對證,要想弄清原委,還得從頭一樁樁查起。方才阿炎說,青芝每月出樓三回,可是像青芝這樣的婢女,往往忙到晚間才有機會出樓,那時候平康坊的坊門已經關閉,頂多在坊內轉一轉。我不知青芝往何處消遣,只好把平康坊裡的店鋪和酒坊都走了一圈,好在這麼一找,倒讓我找到了一些好東西。」 他拿起條案上的一堆票據:「青芝每回出樓,大抵是三件事:1、買酒食;2、托人打探消息;3、偶爾也去寄附鋪當東西。那家寄附鋪就在平康坊,青芝先後當過四樣物件。 「第一回是一隻銀絲臂釧,第二回是一隻珊瑚耳鐺,第三回當了一隻施銀鉤。因為每回都缺了另一隻,寄附鋪的主家猜到東西來路不明,收倒是肯收,卻只肯給青芝一兩百錢,青芝也不還價,笑嘻嘻收了錢就走。」 都知們聽得驚怒交加:「原來我們丟的那幾樣首飾,是被青芝給偷的,這婢子看著癡傻,實則會盤算,這些首飾不甚打眼,等我們察覺都過了好些日子了,再疑也疑不到她身上去。」 藺承佑從手邊那堆箋紙裡抽出一張:「第四回青芝有長進了,當的是一根四蝶攢珠步搖,這算是她偷過的最貴重的首飾了,寄附鋪的老闆破天荒給了青芝兩緡錢。不過奇怪的是,青芝沒幾日又把它贖走了,而且在那之後,她再也沒去當過東西。」 滕玉意目光一定,這可真有意思,既然偷了去賣,為何又贖回來? 藺承佑道:「此事耐人尋味,我請寄附鋪的主家把那根步搖依樣畫了下來,你們看看這是誰的首飾。」 賀明生同幾位假母近前一瞧,那步搖花樣類似牡丹,蕊色殷紅,花旁綴以四隻蝴蝶,飾以銀粉。 「噫,這不是姚黃的步搖麼?」沃姬沖姚黃招招手,「你自己過來瞧瞧。」 滕玉意端詳姚黃,哪怕是夜間臨時被叫起,她也是鬢若濃雲,色如春桃,裙帶衣裳紋絲不亂。 姚黃款步走到條案前,俯身望向那幅畫,卻遲遲不答話。 藺承佑諦視著姚黃,嘴邊浮現一抹笑意:「是你的麼?」 姚黃睫毛一顫:「沒錯,是奴家的。」 她聲音婉轉清悅,嬌滴滴如黃鶯出穀。 萼姬和沃姬點頭作證:「錯不了,去年甯安伯的魏大公子送給姚黃娘子的,魏大公子善丹青,那日喝醉酒親自畫了花樣讓送到首飾鋪做的,長安城再找不出第二件了。」 藺承佑正要開腔,幾位吏員同假母從後院回來了。 「搜完了?」藺承佑問。 「搜完了。」吏員捧著一方紈帕匆匆走近,「步搖就收在姚黃娘子的鏡臺裡。」 「有勞了。」藺承佑對幾位吏員道,拿起那根步搖與畫上對比,確認是同一枚。 「你們猜青芝為贖回這根步搖花了多少錢。」藺承佑轉動著步搖,懶洋洋道,「足足一錠金。」 諸人驚詫變色,這可不是小數目。 「青芝完璧歸趙,把它放回了姚黃娘子的鏡臺裡,先不說她哪來的一錠金,就說她好不容易偷出來的東西,為何願意還回去?」 姚黃面色安恬:「世子令人搜查奴家的房間,原來是為了找這個?奴家連這枚步搖曾丟過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你這問題。」 藺承佑從案後起了身,悠然道:「賊偷了東西又還回去,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自願;二是被迫。不論青芝是自願還是被迫,從她當掉此物到贖回來,短短幾日一定發生了些不尋常之事,青芝和你達成了某種默契,她把東西還給你,而你幫她瞞下此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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