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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三


  藺承佑並未直接回前樓,而是先去倚玉軒和紅香苑轉了一圈,眼看兩處的妓人和假母都緊閉門戶,廊道上也各有兩名衙役看守,便徑直去了青芝的房間。

  青芝住在倚玉軒西側一排不起眼的耳房裡,一間房共有四個婢女,青芝出事後,另外三人也搬到別處去了。

  藺承佑讓絕聖和棄智在門外候著,自己進了房間,其實他之前已經來搜過好幾輪了,現在閉上眼睛都能說出屋子裡的陳設。

  房裡除了四張胡床,別無像樣的陳設。青芝的床榻在最靠裡的南側,床與床之間用灰撲撲的粗布簾子隔開,因為並無窗戶,角落裡有些陰暗。

  藺承佑蹲下去在床板下面摸索,摸了一晌又點開火摺子,借著火光察看床板。

  絕聖在外頭好奇張望:「師兄,你上回突然用浴斛來試樓裡的伶人,是因為看出青芝是被邪術害死的吧?師兄,你最開始是不是誤以為是屍邪的傀儡做的?」

  藺承佑的視線在床底下遊移:「是這麼想過,但一來樓裡的伶人都試遍了,沒人有中邪的跡象。二來從姚黃的死來看,青芝就是被人蓄意害死的。此事跟屍邪無關,兇手分明是個懂邪術的活人。」

  絕聖和棄智後背直發涼。

  絕聖白著臉道:「我和棄智情願相信是屍邪操控傀儡做的,也不願意相信兇手是彩鳳樓裡的人。師兄,我們也在此地住了些日子了,樓裡的妓人和廟客個個和善,光從平日相處的光景來看,實在沒法把他們跟凶徒聯繫起來。」

  藺承佑哦了一聲:「壞人會在自己臉上寫字?你們出來歷練這麼久,面善心惡的人還見得少了?仁心善念用錯了地方,當心誤人誤己。昨晚叫你們在陣眼裡好好打掃,可發現了什麼?」

  棄智一凜:「每個角落都掃過了,陣眼應該是百年前東明觀那位祖師爺精心選的,底下連兩個龕室都挖好了,可惜唯一的絁尼羅幢上回也被金衣公子毀成齏粉了,如今陣眼裡了無殘跡,也不知道東陽子道長最後怎麼把二怪打入陣眼的。」

  藺承佑道:「這些我都知道了,我讓你們細細打掃陣眼,說的不只是地下,那座蓮花淨童寶像、周圍的樑柱也都不能落下,掃了一晚上,就沒找到別的?」

  絕聖和棄智忙道:「正要跟師兄說呢,第一,神像和香案附近異常乾淨,應該是經常有人來打掃——」

  藺承佑心中一動:「乾淨到什麼程度?」

  「連層灰都沒有。」

  藺承佑遲疑了一下,從園子裡那幾處水池來看,負責打掃的下人並不勤快,否則水裡不會飄滿了殘枝敗葉。外頭都如此敷衍,冷僻的小佛堂照理也不會勤加打掃,

  不過彩鳳樓常有鬼祟之事,樓裡的人出於對神明的敬畏自發前去打掃,倒也說得過去。

  「此外我們還在香案下的一塊地磚上發現了一個印記,這印記很淺,藏在香案後頭,別說師兄你們平日發現不了,我們就算趴在地上瞧也看不見,要不是棄智從陣眼裡出來時不小心拱開了氈毯的一角,興許就漏看了。」

  「什麼樣的印記?」

  絕聖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紙:「豌豆大小,形狀說不上來,有點像星芒,又有點像婦人們戴的珠花。」

  藺承佑接過手中一看,霍然起了身。

  絕聖和棄智詫異地互望一眼。

  藺承佑面色古怪:「難怪你們不認識,這叫七芒引路印,是一種很偏門的招魂術,把人的魂魄拘來,除了問幽冥之事,往往還有凌虐之舉,說起來有損陰德,歷來為正道名流所不齒。」

  棄智打了個激靈:「人都死了,縱算有天大的仇怨也該消了呀,為何還要凌虐鬼魂?」

  絕聖「啊」了一聲:「聽說自從那對彩帛行的田氏夫婦死後,這樓裡就總鬧鬼,不對,自從田允德的小妾被戚氏逼死後就不太平了。那人明知道樓裡鬼祟多,就不怕招來的是厲鬼麼?厲鬼被凌虐得狠了,極容易反噬到施術人身上啊。」

  「敢用這樣的邪術,當然有把握不會出錯。」藺承佑冷笑兩聲,「你們在氈毯底下發現的?」

  兩人點頭。

  「估計是做法時不小心燒壞了,沒來得及換地磚,不巧又趕上我和東明觀道士住進了小佛堂,那人就更不敢輕舉妄動了。」藺承佑冷笑兩聲。

  越來越有意思了,原來早在兩樁人命案之前,彩鳳樓就有人興風作浪了。

  絕聖突然冒出個念頭:「師兄,青芝也是被邪術害死的,她被殺會不會是因為發現了什麼?」

  藺承佑未答腔,埋頭把床底仔細看了一遍,無奈一無所獲,只好拍拍手上的灰起了身。

  出來後依舊不往前樓去,而是拐去了紅香苑。姚黃門前有位衙役在看門,藺承佑沖那人點了點頭,繞過衙役進了房。

  姚黃的房間與葛巾的房間格局一致,但擺設略有不同,榻前一架六曲山水屏風,矮幾上擺著平托八鬥金鍍銀瓶,乍眼看去琳琅滿目,但貴重的物件沒幾樣。

  鏡臺前本來有個妝奩盒,今晨已經送往大理寺去了。

  箱篋、書架、床腳……所有能藏東西的暗格都翻過了,本也沒指望能找出新花樣,但藺承佑看的不是明面上的東西,而是暗處的痕跡。

  凡是在房中施用邪術,難免會留下點東西,或是釘痕,或是烙印,或是短劍紮過的刻痕,奇怪姚黃和青芝的房裡都乾乾淨淨。姚黃還好說,畢竟是中了腐心草的毒而亡,青芝可是在死前七八天就開始做噩夢,如果有人用邪術對付她,又是在何處下的手。

  藺承佑在地心裡轉了轉,扭頭看向胡床旁的那扇月洞窗,望見窗外粼粼的波光,心中忽然一動。

  對面是葛巾等人住的倚玉軒,而兩排屋子中間,隔著一眼碧汪汪的水塘。

  日頭開始偏西了,橘色光芒落在水面上,折射出萬點細碎的光芒,四下裡光線耀眼得驚人,煌煌有如一面巨大的金色鏡子,別說刀痕烙印,連灰塵有多厚都能照見。

  藺承佑目光沿著柵格往上遊移,窗內窗外皆沒有異樣,他兩臂攀住窗沿,探出半個身子往上看,把窗屜頂端都摸了一遍,連頭髮絲都沒發現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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