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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藺承佑只好縮回身,胳膊不小心碰到右邊的窗棱,發出很輕微的「咯噠」聲,他耳力過人,當即轉頭一看,驀然發現右手邊的窗臺上有一塊顏色比別處鮮亮些,像是朱紅的漆面褪了色,重新髹漆過。

  他俯身細看,那地方表面上與窗棱渾然一體,只不過顏色略有變化,換作夜間或是陰天,未必能察覺,難怪昨夜和今早好幾班人搜查都沒發現這地方不對勁。

  藺承佑嘴角露出一點謔意:「藏得夠深的。」用手觸了觸,木板能上下推動,取下玉帶上的匕首一撬,卡叱一聲,木板倒在了窗臺上。

  背後藏著個小暗龕,暗龕裡有個小小的彩篚,表面上用木板一擋,任誰都發現不了端倪。

  藺承佑把彩篚取出,看見裡頭盛放著幾鎰黃金和一些珠玉玩件。

  聽說平康坊的妓人們頗受管束,平日不論得了什麼賞賜,必須上交給假母和賀明生這樣的主家,膽敢私藏的話,逃不掉一頓打罵,妓人們為了自己的日後做打算,少不得做些陽奉陰違之舉。

  從這個暗龕就能看出,姚黃當了這幾年都知,在私藏東西這一塊已經很有心得。

  彩篚裡的玩件比擺在房中的要珍異許多,什麼玉如意、珊瑚串、映月珠杯,乃至肉麻兮兮的詩箋情詩……應有盡有。

  一堆珠光寶氣的物件中,唯有一個褐色的小東西極不起眼。

  就著窗口耀目的陽光一看,是個核桃擺件,尺寸只有拳頭大小,背面看是普普通通的核桃殼,翻過來卻另有乾坤,核桃殼被削去了半邊,裡頭擱著一艘船,船舷、窗欄、桅杆一應俱全,窗扇能推開,長櫓能搖動,活像真人真船縮小了一般。

  船軸上坐著兩個少女,一個略大些,另一個略小些,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裳,親昵地倚靠在一起,從相貌和神態來看,儼然一對姐妹。

  藺承佑凝視小人的神態,模樣雖看不清,但那份親熱卻活靈活現。

  看來不只青芝思念姐姐,姚黃也很思念自己的妹妹,也不知她從何處得的這半顆核桃,把它當作寶貝收起來不說,背地裡還經常摩挲把玩。

  藺承佑顛來倒去察看,發現核桃底端刻了一行字。

  只見上頭寫著:越州,丁酉年,桃枝渡口。

  藺承佑一怔,越州是姚黃和青芝的故鄉,這個桃枝渡口也在越州麼?

  正思忖間,外頭有衙役匆匆找來了:「藺評事,嚴司直回來了,說有要事找,問你在何處。」

  「知道了。」藺承佑把核桃收入袖中,邁步出了屋。

  到了大堂一看,那位嚴司直正在大口大口喝茶,這人平日斯文體面,甚少有牛飲的時候,看來下午累得不輕。

  「嚴司直。」

  嚴望春放下茶盞喘了口氣:「世子,你說的沒錯,宮裡那位妥娘果然是位神人。」

  藺承佑咳了一聲,示意嚴司直噤聲,隨後高聲道:「到外頭說吧。」

  嚴望春定了定神,起身隨藺承佑到了庭外,找了一處較僻靜的角落,再次開腔:「妥娘看了兇手這香囊,說是越州那邊織娘的手藝。」

  藺承佑笑容一斂。

  又是越州。

  兇手也跟越州有關係?

  「妥娘能認出是出自越州哪家繡坊嗎?」

  嚴望春:「妥娘說越州產桑,坊閭間針黹出色的繡娘不少,但香囊上的繡法叫流雲滾繡法,經此法繡出來的花瓣和葉片像流動的水浪,針法可謂別出機杼。不過這並非獨門絕技,越州擅此法的繡娘不下數百名,光憑這個香囊,妥娘也看不出是哪家繡坊的。」

  「越州都有哪些繡坊,這個妥娘總該知道吧。」

  嚴望春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這我記下來了,越州大大小小的繡坊不下二十家,最出名的有三家,第一家叫小山翠繡坊,第二家桃枝繡坊,第三家叫越橘繡坊——」

  藺承佑一愣:「等等,第二家叫什麼?」

  「桃枝繡坊。」

  藺承佑火速抽過嚴司直手中那張紙,與核桃上的「桃枝渡口」比對,然後猛地抬眼:「妥娘可知道這第二家繡坊位於越州的何處?」

  嚴望春愕然:「妥娘並未告知此事,适才我也忘了問。」

  「這是我剛才在姚黃房中搜到的,你看看這行字。」

  嚴望春接過核桃眯著眼一看,驚詫地啊了一聲。

  「這也太巧了——都是越州,都有『桃枝』兩個字。」

  藺承佑冷冷道:「巧麼?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一個是兇手的香囊,一個是七年前的物件,偏偏這對姐妹都死在了另一人的手裡。」

  嚴望春眉頭越擰越緊:「兇手會不會七年前就認識這對姐妹?昨晚兇手冒死藏下這香囊,是不是怕我們查到他/她與越州有關。不對,七年前姚黃都十歲了,理應對兇手有些印象。妹妹突然死了,姚黃早該想起什麼。」

  藺承佑意味深長道:「到底怎麼回事,查查就知道了。」

  一面說,一面往廳中去。

  嚴司直一驚,急忙撩袍跟上。

  藺承佑到了廳中,對衙役道:「告訴賀明生,立即把樓中所有人的賣身契都拿來。還有假母和一干廟客,讓他們過來我有話要問。」

  衙役們急忙應了,這位小世子平日總是一副天塌下來都渾不在意的模樣,難得正顏厲色,多半是出了大事。

  過不多久,賀明生等人先後趕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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