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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八


  藺承佑蹲下來摸摸它的頭,俊奴是第一次離開他去保護外人,心裡肯定不樂意,但眼下可不是使性子的時候。

  「去吧去吧。」他想起先前莫名其妙教滕玉意桃花劍法時,自己跟俊奴也是一樣的心境,不由歎了口氣,「別任性,回來多給你弄點好吃的。」

  俊奴這才扭過身子,不情不願縱上了屋簷。

  滕玉意萬想不到藺承佑會有這番安排,瞧小黑豹朝自己走來,自是喜不自勝,忙從荷包裡取出幾粒鹿脯,攤在手心裡要喂小黑豹:「俊奴,你好呀。」

  俊奴連瞧都不瞧,把頭轉到一邊。

  「不喜歡鹿脯麼?沒關係,我這還有荔枝煎。」

  俊奴無動於衷,埋下頭舔起自己的爪子來了。

  滕玉意絲毫不覺得掃興:「哎。你我初次見面,你認生是應該的,但你只要多跟我打打交道,就知道我這個人不壞的。」

  藺承佑張望一晌,低聲道:「好了,都準備好了。屍邪馬上要出來了,為了擾亂各人心緒,它出來前一定會先把庭院裡的所有光都弄滅。」

  藺承佑沒料錯,這話剛出口,廊下那一排珠串般的燈籠無聲無息熄滅了,窗棱吱呀作響,陰風從四面八方灌入,倏忽之間,連頭頂的赤月都被掩上了烏雲,偌大一座庭院,說陷入黑暗就陷入黑暗,

  伶妓們嚇得尖叫,藺承佑一左一右拎起絕聖和棄智,當機立斷把二人甩回廊下,見天和見仙摸黑飛到樹梢上,順著銀鏈將金衣公子的兩隻殘翅攥在手中。

  藺承佑手持弓箭,在黑暗中聽聲辨息,忽覺背後有暗風襲來,急忙乘勢而上,順勢把肩一低,向後甩出幾道符籙:「原以為你走了,沒想到你竟為了金衣公子留下來了,豐阿寶,你如此在意金衣公子,是不是因為當年你被你阿爺禁錮在行宮裡的時候,只有這只金鳥肯飛進宮牆陪你玩啊?」

  哪知背後卻傳來一個小女孩的哭聲:「嗚嗚嗚,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又來。」藺承佑譏誚道,「除了這一招,你還有別的花樣麼?」

  回身看清眼前的小女孩,他毫不猶豫射出一箭:「扮得不像,重來!」

  箭離弦而去,銳利地劈開夜風,眼看金鏑要射向小女孩的額頭,暗處突然又跑來一個小郎君,推搡一下小女孩的肩膀,恰好幫她躲開了這只箭。

  「喂,你別跟著我。」小郎君似乎在沖小女孩發脾氣。

  藺承佑耳邊炸開一道驚雷,那小郎君看著八歲左右,模樣和神態竟與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很快回過神來,咬牙笑道:「這回總算有點新鮮花樣了,連我都敢假扮,經過你爺爺准許了麼?」

  他迅速穩住心神,獰笑著再射出一箭,不料那箭一經觸碰小「藺承佑」的肩膀,就像碰到了軟布一般無聲無息落到地上。

  藺承佑暗吃一驚,他手中這把金弓和金笴都是特製的,碰到邪煞變立即會像烈火一般開始焚燒對方的皮肉,前方這小「藺承佑」被射中還絲毫無損,莫非不是邪物。

  就是這一晃神的工夫,他面前的庭院越發敞亮起來,再一眨眼,竟變成了一座極為廣闊的花園。

  面前是一碧萬頃的芙蕖湖,一陣清風卷過來,風裡夾帶了荷葉的清香,徐徐拂到臉上,有種沁人心脾的涼爽。

  湖邊的翠柳下,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奔跑,前頭的小「藺承佑」比後頭的女娃娃高一個頭,邊跑邊說:「你別跟著我了。」

  女娃娃手中舉著一包糖,在後頭追了幾步,眼看追不上了,喘吁吁停了下來。

  她看著小藺承佑遠去的背影,默默攥緊懷裡的布偶。

  藺承佑心頭湧上一股濃濃的愧意,竭力想看清小女孩的模樣,但小女孩的周圍像是籠罩著一團薄霧,讓人無法接近。

  小女孩只在原地站了一會,就抱著布偶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走著走著,有位老僕拉住了她的手。

  藺承佑情不自禁追上去,但一老一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濃霧裡,迷霧慢慢散去,廣闊的芙蕖池變成了一間臥房。

  房間寬闊奢潔,靠牆擺放著一張床。床前垂著兩道松霜綠的簾幔,床頭懸著一個小小的精巧香囊。

  簾幔半掩,床上躺著個小女孩,女孩裹著衾被,像是生了病。

  藺承佑看不清小女孩的模樣,但直覺告訴他,那就是芙蕖池邊上的女孩,

  「阿孤。」他遲疑地吐出那兩個字。

  床邊圍著不少下人,個個面有憂色,藺承佑莫名覺得眼前這場景很熟悉,忽地想起來,他曾不止一次做過類似的夢,在夢裡,阿孤也是臥病在床,只不過眼前這一切,比夢裡更逼真些。

  他忍不住環視四周,才發現房裡有不少小娘子的玩具,小蹴鞠、小風箏、小木偶……離床不遠的桌上,擱著一架繡了一半的小繡繃,上頭赫然有個「李」字,再看床頭那個小香囊,也繡著「李」字。

  原來她姓李麼?

  他大喜過望,試著朝床邊走去,面前卻像豎起了一堵看不見的牆,完全阻隔了他的腳步,他心裡焦灼起來,多年來他一直在找這個女娃娃,好不容易找到了人,總不能連一句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想當面對她說聲謝謝,他想報答她的救命之恩。

  關鍵是,他想告訴她,他不是忘恩負義之輩,那日他一換完衣裳就回去找她了,他沒有忘記帶她去找她阿娘的承諾。

  這段回憶落到心上凝成了一道疤,幾乎成了他的執念,他只要想起這件事,就會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回旋:你既然答應了帶她去找她的阿娘,就不該隨隨便便鬆手。

  他急於確認她的病情,再次邁開步伐,哪知沒等他走到床邊,那些下人就無聲哭作一團,他心裡一沉,該不會……

  那些下人哭得很傷心,他極力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哪怕離得這樣近,也一個字都聽不清。

  再一瞬,面前變成了一張空床,人去樓空,小女孩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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