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二四八


  「您是滕府的管事,走出去難免惹人矚目。」滕玉意說,「讓端福陪我,多帶幾個身手好的護衛,對了,阿爺今日能回來嗎,我有重要的事要同他說。」

  程伯仍舊不放心:「前方急等著用軍糧,老爺昨日還在渭河渡口親自押糧,今日也不知能不能回來,即便回來,估計也是深夜了。」

  「不論多晚,橫豎我等阿爺就是了。」這幾日又想起了前世好多事,她得趕快把彭震可能聯合鄰近藩鎮發動兵變的事告訴阿爺。

  出發前滕玉意特地走到馬廄前牽她的小紅馬,小紅馬在馬廄裡奔來跑去,比昨日還精神,然而不大愛理人,只拿一隻眼睛瞟著滕玉意。不等滕玉意過來親近它,它就撒丫子跑了。

  「別跑。」滕玉意閑閑沖它招手,「陪我去趟西市。」

  小紅馬慢悠悠在馬廄裡踱步,並不肯理會滕玉意。

  「噫,昨日不是同我很親熱嗎。是吃的不順意還是住的不順意,你出來同我說說,我就不信我這兒比不上藺承佑的馬廄。」

  說著吩咐負責管馬的管事:「時辰不早,把它牽出來吧,我得出發了。」

  「萬萬不可。」管事忙說,「這寶駒性子烈,本就喜歡欺生,娘子與它也不算熟,當心被它摜下去。」

  滕玉意擺擺手:「我騎術好得很,摔不壞的。」

  管事死活不肯,小紅馬也只顧來回溜達。

  滕玉意低頭瞧了瞧自己,忽然笑了:「你該不是看我換了一身男裝,就認不出我了吧?」

  她為了出門方便,不但換上了男裝,還把自己那些慣用的香囊、香串都取了下來。

  小紅馬發出一聲嘶鳴,乾脆轉過身去,把屁股對著滕玉意。

  滕玉意摸了摸嘴上的絡腮胡,重新換回女裝是來不及了,看來今天沒法親近騎她的小紅馬了,只好讓管事另換了一匹矮小點的棗紅馬給她,出府騎了馬,帶著端福一行人,浩浩蕩蕩往西市去了。

  到了西市門口,正趕上坊門開放,滕玉意提前遣散其餘的護衛,讓他們有意落後自己幾步,自己則帶著端福,牽馬往市廛中去。

  尤米貴生鐵行坐落在西市最熱鬧的那排鋪子,鋪子裡陳列著各式上等雪光威迫的兵器,劍、刀、槊……凡此種種,一應俱全,據說用的都是最上等的寒鐵,售價比旁的生鐵行高出數倍,饒是如此,店門口仍舊停了不少駿馬,少年郎君絡繹不絕,慕名前來挑選兵器。

  滕玉意在附近轉了一圈,踅進對面一家胡人開的布帛行,上二樓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吩咐店家把店裡最輕軟的料子拿上來。

  等待的間隙,她的目光一直在對面打轉,忽聽到有人粗聲粗氣叫:「莊穆。」

  滕玉意定睛望去,只見一個異常矮瘦的黑膚男子從裡頭出來:「何事?」

  ***

  大理寺的正廳裡聚集著不少官員和衙役,個個掩袖捂鼻。

  地上並排擺放著兩具屍首,看樣子就是從同州府送來的那對夫妻了,死了應該有好一陣了,厚厚的屍布也掩不住那股刺鼻的屍臭味。

  屍首旁,一位外地來的吏員忙著陳述案情:「男的叫王藏寶,今年二十有五,女的是白氏,今年二十有二。兩口子都是同州人士,靠賣熟食為生,王藏寶這門做熟食的手藝是祖傳的,店裡生意本來很不錯,可惜去年染上了鬥雞的惡習,陸陸續續賭輸了不少錢,年初又因鬥雞得罪了幾個地痞無賴,招來了不少是非,王藏寶不堪其擾,又想趁機戒掉鬥雞賭錢的毛病,乾脆變賣了店鋪,帶著妻子來長安謀生,哪知還在路上就被殺害了。說來造孽,白氏還懷著五個月的身孕——」

  正說著,有人扭頭瞧見了藺承佑和嚴司直,忙道:「嚴司直、藺評事。這位是同州府的柳法曹。」

  柳法曹早聽說過藺承佑的名號,主動迎上前道:「藺評事、嚴司直,下官柳某,久仰大名。」

  「柳法曹一路辛苦。」藺承佑拱了拱手,旋即扭頭看向地上的屍首,屍首上方縈繞著煞氣,兩口子化作厲鬼已經有一陣了。

  他幾步走到屍首邊上,蹲下身掀開屍布,饒是提前屏住了呼吸,仍被屍臭熏得偏過頭去。

  廳裡有人嘔吐起來,幾位衙役捂著鼻子把自己的帕子遞給藺承佑。

  藺承佑揮手說不用,重新轉過臉來細看,這是一具青壯男子的屍首,面龐已經有腐爛的跡象了,胸口有一處碗口大的傷口,像是被利器刺穿了胸膛。

  「他們在何地被謀害的?」藺承佑發問。

  柳法曹忙答:「死在同州往長安路上的一家客棧裡,客棧名叫居安客棧。」

  倒是與陳二娘故事裡說的一致,藺承佑檢視屍首:「王藏寶的死因是什麼?」

  「心脈斷裂。兇器應該是一把殺豬刀,穿胸而過,一刀斃命。除此之外,王藏寶身上再無傷口。」

  藺承佑察看完王藏寶的屍體,又掀開另一邊的白布。

  那是一位年輕婦人,腹部傘花狀的碩大傷口觸目驚心。

  藺承佑目光定定落在傷口的邊緣,沒看錯,白氏跟停屍房裡那個叫麗娘的少婦一樣,傷口都是被人徒手撕開的。

  這就值得尋味了,殺王藏寶的時候兇手明明有刀,為何取胎的時候又改用雙手。

  假如這兩樁案子是同一個兇手所為——

  「柳法曹,王氏夫婦是哪一日遇害的?」

  「三月初五的晚上。」

  「整整二十日了。」同州離長安不遠,快馬只需五六日,兇手完全可以在同州殺人之後,再趕來長安行兇。

  藺承佑指了指白氏的腹部:「聽說案發後你們在附近搜查了好幾日,可找到了白氏腹中的胎兒?」

  柳法曹白著臉搖了搖頭:「下官帶人搜查了每一處山頭、盤問了每一輛過路車輛,可別說找到胎兒的遺跡,連兇器都未找到,照下官看,兇手應是連夜逃出了同州。」

  官員們流露出贊許的神色,然而又有些疑惑,柳法曹辦案勤勉,破案指日可待,既如此,為何把這案子呈送到大理寺來?

  若是自行偵破,來年柳法曹考評定必能評個「上上」。

  柳法曹苦笑道:「實不相瞞,下官曾懷疑是王藏寶那幾個仇人幹的,一經調查,為首的潑皮侯二的確曾雇車離開過同州,下官得了證據,就把侯二和他的同夥一起捉到縣衙裡,訊了幾日下來,侯二等人雖承認想教訓王藏寶,卻死活不承認殺過人,恰在這時候,同僚們又在侯二家裡搜出了一把殺豬刀,動機有了,兇器也有了,下官當即把侯二收監,哪知當晚衙門裡就開始鬧鬼,侯二竟被活活嚇瘋了,侯二這一瘋,我們本以為王氏夫婦也該消停了,哪知鬧得越來越凶,衙門裡的人整晚都能看見那女鬼到處找東西,刺史說此案恐另有蹊蹺,令下官趕快呈交到大理寺來。」

  找東西?也像昨晚的麗娘一樣,到處找尋自己丟失的胎兒麼?藺承佑想了想問:「兇手潛進房裡連殺兩人,再謹慎也會鬧出點動靜,當晚客棧的鄰房可聽到什麼聲響?」

  「有。」柳法曹說,「王藏寶夫婦遇害當晚,鄰房住著兩位外地商人,睡到半夜的時候,突然被一陣嬰兒的哭聲給驚醒了,兩人覺得納悶,入睡前沒聽見隔壁有嬰兒,怎麼突然就哭了起來,想起來看看,忽然覺得房裡冷得出奇,緊接著聞到一股怪味,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第二日早上起來,才知鄰房的夫婦昨晚死在房裡。經仵作查驗過,田氏夫婦遇害的時辰,約莫就是商人聽到嬰兒哭聲的那一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