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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一


  藺承佑撫了撫下巴:「我先試著猜一猜啊。真凶是為了殺人取胎,而莊穆是為了調查真凶,真凶察覺了莊穆的舉動,乾脆將計就計,把罪名扔到莊穆頭上去。」

  「等一等……等一等……」嚴司直試著理清思路,「先不說真凶是如何設下陷阱的,莊穆不過西市的一個潑皮,如何能提前得知真凶會犯案?」

  「這我就不知道了。」藺承佑踟躕了下,「首先他未必知道真凶的真貌如何,其次未必知道真凶到底在做什麼。他或許只是受人指使前去調查,又或者去找尋什麼物件……而且他著手調查的時日,可能早於同州凶案發生前。」

  「真凶既然發現莊穆在查自己,何不直接把他殺了?設下這樣的陷阱,就不怕莊穆把自己這些日子跟蹤的發現,一股腦告訴大理寺嗎?」

  藺承佑想了想:「真凶敢這樣做,自是有把握並無把柄落在莊穆手裡。但只要莊穆落網,我們就會從莊穆身上查到幕後之人頭上,如此一來,真凶不用費一兵一卒,就能借大理寺的手,把莊穆背後的人揪出來。」

  「藺評事的意思是……」

  藺承佑笑了笑:「真凶也很好奇莊穆背後的那個人是誰。」

  嚴司直怔了片刻,眼看藺承佑朝前走了,趕忙跟上去:「我明白了,此案涉及兩撥人。一撥是真正的凶徒,另一撥是莊穆和幕後之人。莊穆昨日當場落網,卻又說不出胎兒的下落,大理寺為了得到完整的罪證就會一直查下去,直到查清莊穆的底細為止……這借刀殺人之策,用得倒是順手。」

  「是盤算得夠好的。」藺承佑一哂,「只是真凶沒想到昨日王公子會闖入靜室,他當時在房裡潛伏了一會才逃走,應該是猶豫過要不要襲擊王公子,要是留下來襲擊公子,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嫁禍莊穆,權衡再三,只能匆匆遁走,當時室內昏暗,真凶對自己的易容和裝扮很有把握,他賭王公子看不出自己與莊穆外貌上的不同,可他萬萬沒料到,王公子因為對香料頗有研究,當場就聞出了罕見的『天水釋邏』,還因為心細如發,發現他身上衣裳刮破了一個洞。有了這處破綻,我們才知道莊穆並非真凶。」

  嚴司直恍悟地點點頭:「難怪藺評事昨晚一回來就令人排查城中孕婦,幾樁詭案已經傳得滿城風雨了,那些懷著身孕的婦人們人人自危,官府這樣做,既可以安撫民心,又可以告訴真凶大理寺並未上他的當。兇手得知自己費心設計的陷阱被識破,後續的計劃也會打亂,一亂,就容易出錯。」

  藺承佑一笑,沒錯,他就是誠心在給真凶添亂。

  莊穆的幕後之人得知莊穆落網,很快就能想明白是真凶設的陷阱,此人既能驅役莊穆這樣的高手,不可能不做回擊。此人在暗,真凶在明,真凶既要防備官府的追查,又要留心莊穆的幕後之人對付自己,同時還得費心費力收集月朔童君,說起來夠忙的。人一忙,就容易露出破綻。他們先靜觀其變就是了。

  「嚴大哥,我們先去提審莊穆吧。」藺承佑邁步朝大獄走去。

  嚴司直歎氣:「昨晚忙著摸查城中孕婦的事,也沒空審訊莊穆,本以為晾了他一夜,他定有許多話要交代,可早上我去審他,此人好比一塊硬鐵,依舊不開腔。」

  ***

  地牢裡,莊穆閉著雙眼坐在牢籠中。

  牢籠外有重重枷鎖,幽黑鐵條泛著岩石般的堅硬光澤。這是大理寺專用來羈押重案犯的特製鐵籠,每一塊機括都經百名匠作費心打造,人被關在籠中,即便有千鈞怪力也別想逃脫。

  莊穆身上五花大綁,口裡還塞著布條,除了一雙眼睛還是自由的,渾身上下無一處能動。

  除此之外,鐵籠外還圍了四名衙役。

  衙役們忙著閒聊,間或看看鐵籠裡的莊穆,如此嚴陣以待,倒不是怕莊穆逃脫,而是防著他用各類奇怪的法子自盡。

  忽聽門外有腳步聲走近,門一開,一股香氣飄入房中,衙役們探頭望去,就見藺承佑和嚴司直帶著一名老衙役進來了。

  老衙役端著個託盤,託盤上放著五大碗熱氣騰騰的餺飥,另有肉餡的餅餤、牢丸等吃食,每一盤都濃香四溢。老衙役熱絡地招呼衙役們:「大夥過來用早膳吧,哎,別謝我,今日這頓可是藺評事請的。」

  衙役們轟然雷動,爭先恐後坐到桌前,口中還不忘說:「藺評事,嚴司直,你們不吃?」

  嚴司直笑著搖搖頭,走到專用來記錄犯人口供的條案後,撩袍坐了下來。

  藺承佑卻徑直走到鐵牢前,蹲下來看著莊穆:「餓了吧?」

  香氣一陣陣往人鼻子裡鑽,換誰都會垂涎三尺,一個人的意志力在饑餓時往往是最脆弱的,可莊穆顯然經受過千錘百煉,猶如老僧入定,對藺承佑的話毫無反應。

  「一天沒吃東西了,這樣下去也扛不住啊。」藺承佑笑道,「要不這樣吧,我給你留一份早膳,等我們聊完了,我就把吃的給你送進來。」

  莊穆緩緩睜開眼睛,眸光裡既有嘲諷,又有不屑。

  藺承佑哦了一聲:「我知道了。你不怕餓,更不怕死。」

  不等莊穆有反應,他低笑道:「先是糊裡糊塗替人背了黑鍋,接著又糊裡糊塗餓死在牢裡,你不覺得窩囊,我都替你窩囊,我要是你,就算死也得先查出是誰陷害自己。」

  這話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莊穆表情一凝,眼中那濃濃的諷意,刹那間被驚詫所替代。

  「是,我知道你是被陷害的。」藺承佑眸中笑意不減,「現在除了我,沒人能幫你洗刷罪名。」

  莊穆眼波起了細小的漣漪,仿佛在踟躕,又像是在思考,旋即他似乎想起了什麼,重新把眼睛閉上了。

  藺承佑並不急,調轉視線,看了看莊穆的那雙還殘留了血跡的手:「讓我猜猜吧,昨日你跑到香料鋪的後巷中,大概是想找尋什麼東西,結果東西沒找到,兇手卻早給你挖好了陷阱。此前你跑到同州府去,也是受雇去辦事,卻不知那時候真凶就已經打算對付你了。」

  莊穆猛地睜開眼睛,比起剛才那半信半疑的神態,這回的眼神複雜了不少,震驚地看著藺承佑,似乎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少年郎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藺承佑語重心長,「你被對方耍得團團轉,還要替他背下殺人的罪名,莊穆,你咽不下這口惡氣吧?真凶如此可惡,要不要考慮跟我合作一回?」

  莊穆目光閃爍起來,然而只失神了一會,眼中的猶豫就被濃濃的防備之色所取代。

  藺承佑一瞬不瞬看著莊穆,見狀笑道:「沒錯,我是對你身上的秘密很感興趣。但比起這些,我現在更想儘快捉到真凶。你想報仇,我要抓人,我們各取所需。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合力做個局,真凶耍弄了大理寺和你莊穆,我們反過來耍他一回如何?」

  ▼第60章

  藺承佑和嚴司直一前一後從大獄中出來。

  嚴司直眉頭緊鎖:「沒想到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此人還是不肯開口。」

  藺承佑卻是氣定神閑,一個人面上再會偽裝,眼睛總會洩漏端倪,莊穆剛才的眼神告訴他,就算沒徹底下定決心,至少也動搖了,接下來只需要再添把火就成了。

  「待會我讓人給莊穆送些酒食來,給他聞聞味道就撤走。輪流送,千萬別讓他閑著。」

  嚴司直將信將疑:「此人頑硬如石,這法子管用嗎?」

  「試試總沒錯。」藺承佑笑笑,「一個人抱著必死之念時,酒食自是無法打動他,然而一旦想活,再面對這些珍饈佳釀,那是一刻都捱不了的。我猜頂多撐到晚上,他一定會讓人找我的。」

  嚴司直一愕,藺承佑又說:「對了,嚴大哥,我得出去一趟。」

  「去榮安伯府嗎?稍等,我去值房換件衣裳。」嚴司直搓了搓自己的臉,試圖抖擻精神。

  藺承佑腳步一頓:「嚴大哥昨晚忙了一整夜,早些回去休息吧。」

  嚴司直擺擺手:「不礙事,這案子有許多棘手之處,多一個人幫著查驗現場,也能多點機會發現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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