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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一


  她自然知道妹妹為何不願進書院,聖人和皇后倒不至於強行指婚,但只要名字一出現在學生名單裡,親事就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隨性。

  可是因為前陣子出了段小將軍那樣的事,阿玉一直希望將來的親事全由自己作主。

  誰都知道姨父是威震東南的強藩,妹妹又是姨父的獨女,光沖著姨父手裡的兵權,想與滕家聯姻的人家都不知凡幾。

  真要是把親事交給朝廷來指,即便姨父用心甄別,恐怕也難以斷定對方究竟是為了利益提親,抑或是真心喜歡妹妹。

  這世上的小娘子,又有誰願意自己的親事摻雜這些東西。

  好在妹妹臘月剛滿了十五,未必會馬上指親,只是她這邊……唉……杜庭蘭心裡亂糟糟的,拉著滕玉意的手要說話,那邊有人喚道:「滕娘子,杜娘子,快來這邊玩。」

  原來是武綺、鄭霜銀等一幫仕女。

  眾女坐在花亭裡,含笑朝滕玉意和杜庭蘭招手。

  兩人一邊拾階上亭子,一邊笑著回禮,女孩們今晚的衣裙都窮極瑰麗,臉上也都豐頤紅妝。

  眾女忍不住打量滕玉意的裝扮,都是一樣的紗羅繚綾,但滕玉意每回的配色都與眾不同。

  上頭穿著墨綠色襦衣和半臂,底下是淺玉色團窠撒花曳地裙,一個綠色濃麗到極致,另一個綠卻清透到心裡,淺玉色裙子外頭還籠著如雲似霧的水色單絲裙,絲羅上有大朵大朵的白牡丹。

  衣裙已經如此繁麗,頭上也就未多做點綴,只在雙髻上各插一小扇玉骨密齒梳,特地選的清透如水的玉料,又與衣裙相映成趣。

  婢女們提起桌上的波斯白琉璃瓶,給滕玉意和杜庭蘭各斟一杯蔗漿。

  柳四娘笑道:「我們才說今晚李三娘身上這條五色夾纈花羅裙耐看,滕娘子這一來,我竟挪不開眼睛了。」

  鄭霜銀自從經歷了桃林脫困一事,早對滕杜二人與眾不同,聞言微笑道:「江南花木鮮秀,繡娘們日日待在如畫風景中,針黹和配色上當然總有巧思,這可不是單靠銀錢堆積就能換來的。」

  彭花月道:「說到這個,滕娘子,上回大夥說好了跟你討花樣子,既然今晚大夥都在,不如定下一個到你們府裡吵鬧的日子吧。」

  滕玉意笑應:「欸,擇日不如撞日,諸位明日有空否?」

  諸女笑起來:「有空有空,快,你們誰去討副紙筆來,別等她反悔。滕娘子,你現在就在案上給我們寫帖子。」

  杜庭蘭笑著替妹妹向下人討筆墨,下人們便湊趣送來一疊綠金箋,滕玉意挽袖捉筆,才發現對面的武綺一直在發怔。

  武綺最是爽朗愛說笑,這樣沉默是少有的事,這讓滕玉意想起昨日程伯說起的那件事,鄭僕射的大公子鄭延讓和武中丞的長女武緗原本定於這月訂親,為此程伯早早就備好了給兩府的賀禮,怎知昨日剛送出去,兩府的禮盒都被退回來了。

  程伯嚇得令人去打聽緣由,才知道兩家正鬧著要退親,至於為何要退親,只說大約是鄭大公子突然要悔婚,聽說鄭僕射已經氣病了,武中丞更是連朝都沒上,各府聽說這件事,無有不暗中責備鄭大公子的。

  武緗是武綺的長姐,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想必武綺心裡也不痛快。

  李淮固輕輕推了推武綺的胳膊:「二娘。」

  武綺回過神來,歉然對滕玉意說:「阿玉,你不必給我發帖子,明日我怕是沒空。」

  眾人同情地點點頭,武家現在雞飛狗跳的,武綺怎會有心思添置衣裳。

  柳四娘說:「聽說書院二十日就要開學了,你們可知道都有哪些女夫子?教哪幾門功課?」

  名單雖未公佈,但也差不多定下來了,這在長安的勢要人家中不算秘密,因此席上提到這事的時候都很坦然。

  鄭霜銀道:「聽說與國子監的功課是一樣的,也分大經、中經、小經。」

  彭錦繡露出頭疼的表情:「我最怕這些經啊詩啊的,過去這幾年好不容易在家裡躲過了,哪知來了長安還躲不過——」

  彭花月咳嗽一聲打斷妹妹,順便搖了搖手中的流螢小扇,笑道:「剛才我們過來的時候,不巧阿芝郡主正好離席,恍惚聽見郡主說要找人,也不知要找誰?」

  有人接話:「哦,不是找在座的各位,郡主說要替她阿兄找一個什麼恩人。說她阿兄滿十八了,這些年一直沒查到那恩人的消息,郡主說若是能瞞著她阿兄找到這個人,就當是送給阿兄的生辰禮了。」

  另一人說:「這件事我也聽說過,聽說當年成王世子因為貪玩差點溺死,多虧有位小娘子相救才撿回一條命,這些年成王府明裡暗裡就沒斷過找尋那人,如今成王世子又在大理寺任職,論理尋人更方便了,原來還沒找到麼?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那個小恩人該不會……」

  「其實每年都有小娘子前去成王府冒認,不過當年那人應該有什麼印記,反正成王世子一看就知道不對。」

  武綺在旁聽了半晌,意興闌珊地說:「也不知這些小娘子怎麼想的,就算冒認成功了,一個小娘子又不能挾恩求個官爵什麼,頂多得些銀錢罷了,用得著費這樣大的心思麼。」

  「咦,原來你們不知道?」

  席上被這話勾起了好奇心:「什麼?」

  那人嗓腔壓低了幾分:「成王世子因為自小蠱毒纏身,至今沒跟哪家小娘子有過攀扯,親事拖到現在,堪稱遙遙無期。你們想想,或許只有自稱恩人,才能機會嫁給成王世子,就算成王世子不娶,畢竟是救命恩人,總歸會另眼相看,成王世子又不能一輩子不娶妻,一來二去的,假如那人願意嫁給成王世子,再過幾年成王夫婦說不定就會讓兒子求親了。即便成王世子難以動情,總歸有救命的恩情在裡頭,成親後小兩口也不至於變成怨偶。」

  眾人恍然大悟:「也對,只要蠱毒不解,成王世子也喜歡不上別人,難怪總有人願意去認領身份了,如果是沖著成王世子去的,這法子的確管用。」

  「還有一種說法,絕情蠱該怎麼解連清虛子道長都沒頭緒,說不定要靠恩情來解呢?沒准那人一出現這毒就解了,這可都是說不準的事。你們想想,連成王夫婦和清虛子道長也幫著找,估計早就考慮過這種可能了。」

  滕玉意暗暗搖頭,藺承佑中的這蠱毒哪有那麼好解,前世她就從沒聽說過他喜歡哪家小娘子,不,如果她那個夢是真的,那麼他直到在鄜坊被人暗算都是孤家寡人一個,除非有什麼奇遇,這可惡的蠱毒想必會伴隨藺承佑一生吧。

  說到這她居然有點同情藺承佑。一個人一輩子都不知情愛的滋味,想想怪可憐的。

  彭花月忍不住問:「阿芝郡主可找到那人了。」

  另一人搖頭:「據說頭些日子就開始著手了,結果一直沒下文。」

  李淮固淡笑著放下杯箸,沖眾人欠了欠身,帶著婢女離席而去,看樣子要去更衣。

  滕玉意垂眸喝了口茶,一抬眼,對面的彭錦繡仿佛意外看到了某個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也飛快浮起一抹紅霞。

  咦,能叫彭錦繡臊成這樣……果不其然,就見淳安郡王從花園那頭路過,他頭戴玉冠身著鴉青色錦袍,身邊還有一大幫縫掖之士相隨,郡王性情沉靜,每回在人前出現總給人一種疏離感,然而舉止瀟瀟,氣度委實出眾。

  滕玉意覷回彭錦繡,可惜沒等她多端詳幾眼,彭錦繡就被彭花月拉著起身了。

  滕玉意頓覺無趣,一手托腮,一手無聊把玩手裡的白琉璃盞,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春絨和碧螺立在亭外沖她使眼色。

  這是絕聖和棄智有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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