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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〇


  杜庭蘭住在東廂,滕玉意住在西廂,中間是個小小的起居室,杜庭蘭身邊留了大丫鬟紅奴,滕玉意在春絨和碧螺之間猶豫了許久,想起兩婢中碧螺梳頭更快,而梳頭快就意味著她早上能多睡一會兒,於是忍痛選擇了碧螺。

  春絨為此哭紅了鼻頭,想著將有一個月見不到娘子了,直到臨走的時候還在抹眼淚。

  姐妹倆住在東邊寢舍的中間,右邊是彭花月姐妹,左邊是鄭霜銀和侍中鄧致堯的孫女鄧唯禮。

  再過去,便是李淮固和柳四娘的寢舍。

  武緗武綺不與她們住在同一排,而是則住在對排的寢舍裡。

  李淮固出來時,滕玉意留神打量她,李淮固是大病初愈,臉色難免比頭些日子差些,好在體態嫋娜,這一病非但不減容色,反倒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致。

  不一會,皇后駕臨。

  學生們噤若寒蟬,捧著絹候在前庭。

  時辰一到,兩位院長、四位女官、應邀前來觀禮的幾位大儒,連同禮部尚書,同升鼓篋之禮。

  典禮參照國子監升學的流程,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皇后為鼓舞她親自挑選的這第一批學生,說了好些勖勉之詞。

  皇后訓話時不經意望瞭望底下的杜庭蘭,這孩子的那份文靜又與旁人不同,不是裝出來的,是當真宛如一尊柔美莊嚴的菩薩像,那小大人的模樣,真是越看越招人愛。

  皇后訓完話,滕玉意才敢將視線平視前方,不出所料,她在皇后身邊見到了藺承佑所說的那位簡女官簡明秀。

  簡明秀是洛陽大儒簡文清之女,也是四位女官中最年輕的一位,約莫二十歲出頭,據說跟父親一樣文藻宏麗,為著繼承父親的書院,立志終身不嫁。

  舉行典禮時,簡女官始終不曾看過底下。她是司讀女官,所謂司讀,指的是掌管學生們的課業。

  待學生們依次繳完束修,禮就算成了,皇后起駕回宮,劉副院長帶領學生們伏拜相送。

  滕玉意本以為今日不過是升禮入學,禮畢就會讓她們回寢舍整理箱籠,哪知女官們緊接著就帶領她們到探驪院上課,第一堂正是大經之首《禮記》的首卷,而講課人正是由副院長劉夫人。

  劉夫人素來不苟言笑,教書時更是不怒自威,學生們端坐在席上,個個大氣不敢出。

  滕玉意怕自己不小心打呵欠,只得咬緊牙關。

  昨晚她為了收倀鬼大半夜才回府,早上天不亮又起了,捱到現在早已困了,若是教些新鮮的她或許不至於打瞌睡,但這些經史她十歲前就背熟了,實在叫人犯困。

  為了分散注意力,她暗自打量左右,彭花月眼睛瞪得大大的,彭錦繡的腦袋卻早已一磕一磕的了,負責司律的白女官巡視到此處時,用戒尺輕輕敲了敲彭錦繡的幾面。

  彭錦繡猛一激靈睜開眼睛,依據書院守則,被司律女官發現上課偷懶,下課後需得將當堂的功課手抄二十遍,這下她哪敢再瞌睡,只能望著桌面欲哭無淚。那頭彭花月似是嫌妹妹不爭氣,忍不住對妹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未幾,劉院長開始發問,這問題很深,也很活,起初無人應答。

  不懂的,自是不敢隨便接話。

  懂的人,例如杜庭蘭穩重內斂不喜出風頭,是不願答;

  鄭霜銀性情孤傲,覺得問題太簡單,是不屑答;

  滕玉意入書院是來找兇手的,可不是為了表現優異嫁給宗室子弟的,是懶得答。

  劉院長等了一晌沒等到人接話,乾脆往下一指:「武緗,你來答。」

  武緗一字不錯地答上來了,末了還溫和地引申了一番。

  劉院長邊聽邊頷首,滕玉意訝然打量武緗,這問題答上來不難,但武大娘的這份見地屬實讓人另眼相看。

  這不只需要熟讀經史,還需有一份極高的領會能力。

  不過再一想,武中丞的才名歷來不輸鄭僕射,武家大郎武元洛也有神童之名,武家滿門都是績學之士,武大娘有此學識也就不出奇了。

  她細細打量武大娘,相貌比妹妹武綺更柔美,只是性情不如妹妹武綺活潑,滕玉意與武二娘算是很熟了,可也只與武大娘才說過幾句話,只當武大娘天生害羞,沒想到人家只是善於藏拙而已。

  回想起來,武大娘也是在退親之後才開始頻繁露面交際,依滕玉意看,段青櫻處處都不如武緗,鄭大公子應該是眼睛漏了風,才會在定親前跟段青櫻有了首尾。

  轉念一想,自己不是也被段寧遠擺了一道麼,滕玉意在心裡冷笑,世間男子無不喜歡見異思遷,婚約在身也攔不住他們頭腦發熱。

  忽又想起阿爺和阿娘,當初爺娘那樣恩愛,阿娘去世時身邊卻只有她一人,阿爺他——

  想著想著,她心裡就仿佛結了冰渣子,只餘一片冰涼。

  劉院長果然對武緗大加贊許,令簡女官將武緗的答話記下來送到宮裡給皇后過目,又說:「往後出題時,凡是答得好的,都會在記在各人的操行簿上用做日後評優之用,答案尤為出彩的,會即刻送呈皇后。」

  言下之意是學生們的言行都會及時反饋給宮裡,往後需得勤勉自省。

  眾人惴惴應了。

  上完這堂課就到晌午了。

  學生們送走劉院長,自覺精疲力盡,便相攜到思善閣去用午膳。

  好在午膳時並無女官在旁監督,一下子就沒那麼拘束了。

  膳畢回到自牧閣,柳四娘率先帶著婢女給同窗們送見面禮,緊接著鄭霜銀和鄧唯禮也帶著食盒出了屋。

  滕玉意和杜庭蘭也各自準備了禮物。幾個人一帶頭,自牧閣總算活躍起來了,小娘子們在遊廊相遇,熱熱鬧鬧互贈禮物。

  鄧唯禮似是對滕玉意很好奇,送禮時含笑看了滕玉意好幾眼。

  滕玉意也忍不住端詳鄧唯禮。

  鄧唯禮的祖父是侍中鄧致堯,外祖是衛國公,端的是華貴滿門,長安城數一數二的貴女。

  頭些年鄧夫人病逝,外祖母疼惜外孫女,常將外孫女接到洛陽居住,鄧唯禮一年中有大半時日不在長安,但因鄧唯禮性情詼諧可愛,無論走到何處,身邊總有一大堆女孩相隨。

  滕玉意前世在大明宮覲見時見過一次鄧唯禮,當時因為面見皇后不敢四下裡打量,最後腦中只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只記得鄧唯禮姿貌明豔。

  此番一打量,才發現鄧唯禮跟自己有些掛相。

  柳四娘也立刻發現了這一點,看看滕玉意又看看鄧唯禮,訝笑道:「滕娘子和鄧娘子好像有點像,杜娘子你覺得呢?」

  是有點像,杜庭蘭在心裡想,都是水汪汪的眸子,花朵一樣的臉盤,但細看卻不像了,鄧娘子眼睛細長些,妹妹卻是一雙杏圓漆黑的眼睛。與其說相貌像,倒不如說氣度有些像,都是未語先笑,萬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嬌貴模樣。

  鄧唯禮憨笑著點頭:「我說為何覺得滕娘子那麼親切,原來是我倆有點掛相的緣故,你不記得我了吧?我可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們鬥棋,那麼多小孩就你贏過我。可惜頭兩月我在洛陽外祖家,都不知道你來長安了。」

  滕玉意一愣,她幼時與鄧唯禮見過面?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她笑問:「我在哪贏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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