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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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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承佑接過那遝書稿,翻著翻著,眼底浮現譏誚之色,《邶風.雄雉》本就是表達思念的,至於駱賓王的這首《詠蟬》,面上是借詠物來諷世,但末尾那兩句「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也可以引申為一種含蓄的情思。 這人倒是夠聰明,知道如果直接下毒謀害杜庭蘭,這事馬上就會驚動官府,只要大理寺過來查案,自己隨時可能會暴露痕跡。 就算一時沒查出什麼,畢竟前頭才出了武緗的事,伯父伯母知道書院裡暗藏著一個心腸歹毒之人,說不定會乾脆打消在這一批女學生裡選太子妃的念頭。 而取走詩稿就不一樣了,只要是杜庭蘭親手寫的東西,就會有數不清的用途。 碧螺和紅奴哪見過這種歹毒手段,頓時哆嗦起來:「才偷走不久,詩稿一定還在那人手裡,要不要馬上搜查書院。」 滕玉意冷笑:「現在馬上搜查書院的話,這惡賊只需把詩稿吞進肚子裡就能銷贓,除了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並更加謹慎之外,我們什麼也查不到。」 藺承佑把詩稿再次檢視了一遍,譏笑道:「我大致知道這人到底要做什麼了。要不是滕娘子習慣在屋子裡埋藏機關,說不定杜娘子大禍臨頭都不知道是誰害的。」 杜庭蘭正是魂不守舍,忙問:「這惡賊究竟要做什麼?」 藺承佑坐到圓桌邊,對滕玉意說:「把那遝信給我。」 滕玉意「哎」了一聲,忙從囊袋裡取出那遝信放到藺承佑面前,看藺承佑在圓桌邊坐下,便也拉著阿姐坐下。 藺承佑指了指那遝信:「我猜那人要把杜娘子的詩稿送到盧兆安處,動機麼,自是因為知道太子屬意杜娘子。」 杜庭蘭一震。 「利用這種親手寫的『情詩』誣陷杜娘子與旁的男子有私,很容易就會破綻百出,盧兆安就不一樣了,此前在揚州,杜娘子的確與盧兆安來往過,即便後頭斷絕了來往,盧兆安依舊可以說出杜娘子一些不為人知的喜好,加上這些詩稿,足可以證明杜娘子與他還有來往,這事一傳到宮裡,即便太子不介意,那些一心要自己女兒做太子妃的朝臣,必定會極力反對。」 這話與滕玉意的猜想不謀而合,她好奇道:「世子那晚也看到太子和我阿姐同遊了?」 不然藺承佑怎麼知道太子屬意阿姐。 藺承佑笑道:「太子自己跟我說的,他說過些日子,等杜娘子與他再熟些,他可能就會請旨賜婚了。」 杜庭蘭臉紅得要滴血,起身行了一個大禮,鄭重說:「還請世子幫我轉告太子殿下,殿下的這份錯愛,杜庭蘭斷不敢受。自從那回私見盧兆安差點被樹妖害死,我早已心如死灰,整日研抄佛經,就是因為早有了斷塵絕俗的念頭。只是眼下弟弟尚且不能支撐門戶,怕爺娘傷心,才遲遲沒將這念頭告知爺娘,等到弟弟立事,我自會出家修行。」 藺承佑愣了愣,轉頭看向滕玉意。 滕玉意也呆住了:「阿姐,盧兆安那賤畜蓄意害你,一個賤人犯的錯,難道你要拿來懲罰自己嗎?!」 杜庭蘭眼裡隱約有淚光,語氣卻很堅定:「這世道對女子極為嚴苛,只要有心人把這件事挖出來,整個杜家的名聲都毀了,阿爺教我們坦坦蕩蕩做人,我行差踏錯怨不得旁人。」 又感激地對藺承佑說:「世子一諾千金,自事發以來,一個字不曾洩露過。世子的高恩厚義,杜家銘記在心。只是這件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煩請世子將這件事早些告訴太子,讓殿下另覓佳人。這案子牽連甚廣,連武大娘都遭了這人的毒手,我擔心往後還有同窗受害,如果案子真與盧兆安那小人有關,世子切莫因為我的緣故縛手縛腳,假如需要我做證人,我絕不會推辭的。」 紅奴忍不住哭起來,娘子這是破釜沉舟了。滕玉意早已變了臉色,她一怒之下,便盤算著讓人去殺了盧兆安,要不是被這小人加害,阿姐怎會心灰意冷,而且這賤畜似乎害了不少人,早知道當初她一來長安就該令人取他的狗命。 不料藺承佑正色說:「我沒將此事告訴旁人,除了答應保密之外,也是因為知道這世上誰都會有犯糊塗的時候,杜娘子認識盧兆安時才十五,縱算有錯,也只能算是『識人不明』,人這一生,誰沒有犯過錯?我機緣巧合之下做了知情人,但因為不清楚首尾,並無資格做評判者,而且我相信以杜娘子的為人,早晚會把這件事告訴太子的,究竟如何做,太子自有定奪。 「今晚杜娘子這番話,果然沒讓藺某失望,這世上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多,肯主動承擔過錯的真君子卻沒幾個。」藺承佑心悅誠服,「杜娘子,誠為君子也。」 滕玉意一下子怔住了。 杜庭蘭赧然垂首,藺承佑能說出這番話,倒是比自己想的還要正直通透。 藺承佑又道:「另外有件事需要告訴杜娘子,當初你在揚州與盧兆安的『偶遇』,以及之後的詩信往來,可能都是他一早就安排好的。今晚我帶著這些信過來,就是因為在信上發現了一些端倪。除了這個,我還弄到了盧兆安當初讓人送給鄭霜銀的干謁詩,一經比對,兩批信都不大對頭。」 屋裡一默。 藺承佑執起其中一封信:「這些信我前前後後看了不下十遍,若是要在信裡耍花樣,至少要用上朱砂,鑒於一直沒能看出問題,這件事也就擱置了一段時日。直到前幾日我從鄭僕射處得知鄭家的確曾有意招盧兆安為婿,這件事並非空穴來風,我才算換了個思路,那之後我設法弄到了盧兆安給鄭娘子的第一封信,把它與杜娘子收到的第一封信進行對比,發現兩封信有一處共同點。無為,把燭臺移過來。」 滕玉意愣了愣,這聲「無為」倒是叫得順口,她噢了一聲,起身把燭臺推到藺承佑面前,藺承佑把信一展,再次同杜庭蘭確認:「杜娘子瞧瞧,這是盧兆安給你寫的第一封信嗎?」 杜庭蘭早已是心神不寧,聞言看了眼信上的日期,點點頭說:「沒錯。我與盧兆安是前年清明節在揚州隱山寺踏青時相遇的。」 彼時盧兆安正與當地的文人墨客鬥詩,見杜庭蘭帶著婢女們路過就追了上來,自稱是杜裕知的學生,托杜庭蘭把這封信轉交給阿爺。杜庭蘭看他言辭懇切,只好接過了那封信,哪知回去路上一瞧,封皮上寫著杜娘子親啟。 「我本想將其丟棄,後來也不知怎麼了,鬼使神差打開了,結果裡頭是一首文采斐然的情詩。」 藺承佑把信皮攤到燭臺下,又展開把鄭霜銀的那封信,燈火映照下,信上居然有一模一樣的一小塊污跡,像滴上了油湯之類的物事,圓圓的,很不起眼。 假如杜庭蘭和鄭霜銀不把兩封信同時拿出來對比,任誰也發現不了兩封信上有相同的污漬。 「這不是道術,而是一種蠱蟲。」藺承佑指了指兩封信,「這塊污漬呢,是蠱蟲留下的黏液,這叫相思蠱,可以讓人發瘋一般地愛上自己。二十年前長安城有女子利用這種蠱蟲蠱惑世家公子,破蠱之人正是我師公,所以等他老人家一回長安,我就把信上的蹊蹺處呈給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一瞧就認出來了。凡是中蠱之人,都會對中蠱後看到的第一個名字產生情思,盧兆安利用寫信的方式分別給你和鄭霜銀下了相思蠱,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們愛上他。他把封皮上附著了蠱蟲的那封信交給杜娘子時,不怕杜娘子不接,因為哪怕蠱惑的只是你身邊的婢女,日後也總能利用婢女讓你中蠱。」 滕玉意和杜庭蘭目瞪口呆,碧螺和紅奴也嚇傻了。 藺承佑又道:「盧兆安盯上杜娘子,自是因為她是杜家的女兒,對當時一介布衣的盧兆安來說,杜家是他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的名門望族,他如願讓杜娘子愛上他,事後不但從杜娘子手裡獲得了不少盤纏,還承諾日後會娶犢娘子。到了長安之後,他一朝中了魁元,在見識過鄭僕射等長安名宦後,他自然就瞧不上杜公的官職了,所以又借助與同門四處拜謁的機會,把信送到了鄭家娘子的手裡。」 「中蠱者會對下蠱人牽腸掛肚。」藺承佑笑了笑,「所以杜娘子明知盧兆安變了心,上巳節那晚也要冒著風險去竹林去見他,鄭僕射的二女兒本來目無下塵,卻在見過盧兆安的詩作後對其產生綿綿情思,不但即刻與盧兆安書信來往,還示意父親招盧兆安為婿。」 滕玉意愕然聽著,前世盧兆安的確成功了,阿姐被人勒死後半年,盧兆安就風風光光娶了鄭霜銀,自此扶搖直上,成為本朝最年輕有為的諫官。 「可是……這相思蠱會自發解開嗎?」滕玉意費解,「阿姐經歷樹妖一事後,再聽到盧兆安的名字只會反胃,而且據我觀察,鄭霜銀也對盧兆安冷淡了許多。記得那晚屍邪闖入了成王府,盧兆安和胡季真胡公子共用一張符籙,真等屍邪來時,盧兆安卻只顧自己逃命把胡季真關到門外,鄭霜銀應該是看見了這件事,過後再也沒理過盧兆安。」 而且以鄭霜銀的為人,如果一心想嫁給盧兆安,絕不會主動參選太子妃的。 「是不好解。」藺承佑笑道,「但偏偏杜娘子和鄭娘子都解了蠱。這種蠱蟲最是頑固,除非發現宿主快要死了,絕不可能主動跑出來,不巧的是,杜娘子遇到了法力近乎成魔的樹妖,那晚等你和端福趕到時,杜娘子已經昏迷不醒。鄭娘子當晚和大夥被困在成王府的花廳時也被屍邪蠱惑。遇到這種邪魔往往很難活命,宿主一死,體內的蠱蟲也會跟著當場死亡,蠱蟲心知大事不妙,嚇得從宿主身上跑出來,因為沒人再用它下咒,自此成為了無主之蟲。」 屋子裡沒人說話,因為都震驚到無以復加。 滕玉意望著桌上的那些信,腦中突然不合時宜冒出個念頭。 還記得前世在大隱寺陪皇后禮佛時,她曾聽到昌宜和阿芝郡主說過一件事。 有一回兩個人去鄭僕射家中赴宴,無意間發現藺承佑藏在樹上。 兩人好奇問阿大哥哥藏在樹上做什麼,藺承佑說他在找鳥窩。 這當然是敷衍小孩子的說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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