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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武元洛直視武綺,恨聲道:「你口口聲聲說爺娘和阿兄偏心,卻忘了這些年都發生過什麼事了?行,你記不得了,我來幫你回憶回憶。」

  「人稱十月懷胎,可你七個月就落了地。」武元洛語氣發澀,「爺娘生恐養不活你,特地找來術士給你算命,本盼著聽些吉祥話,術士卻說你日後會禍及家門,阿爺氣得令人把術士轟出家門,對你的疼愛絲毫不亞於從前,你小時候身體不好,而大娘身子骨康健,五歲之前,全家人都把你捧在掌心裡,對大娘的照顧和關心,反而遠遠不及對你,直到你五歲那年生瘧疾,這一切才慢慢發生改變。」

  武綺一動不動。

  武元洛滿眼失望:「那回你病得很重,阿爺每日下朝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到病榻前照顧你,阿娘和我為了你整日衣不解帶。醫工說要有同胞姐妹的臂血做引子,大娘也才六歲,卻二話不說照做,怕我們累倒,她也在旁邊幫著端湯送藥,好不容易你痊癒了,大娘卻染上病了,可你對病床上的長姐絲毫沒有疼惜之心,還因為爺娘和阿兄忙著照顧大娘忽略了你,兀自在房中大發脾氣。打從那回起,爺娘就知道了你是個涼薄自私的孩子。你早產體弱,打從一出生就獲得了全家人對你的偏疼,久而久之,你似乎忘了阿姐也是武家的女兒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武元洛眼中湧動著暗潮,「小時候阿兄念書,每到天寒地凍的臘月,大娘怕阿兄練字生凍瘡,會主動在邊上幫阿兄燒暖爐。阿兄讓她回房,她卻執意相伴。你呢?每到這時,都會抱怨阿兄只顧著念書沒陪你玩,那回阿兄上樹替你摘風箏,跳下來時不慎崴了腳,你嘴上說對不住阿兄,過後照顧阿兄的卻是大娘。你們隨母親回潁州外祖父家,回來時大娘買了好些阿兄愛吃的糍糕,之前阿兄不過隨口說一句,大娘卻默默記在心上。姐妹倆給阿兄做鞋襪,大娘做的用得永遠合腳,你卻連阿兄的腳長都沒留意,阿兄穿不進去你做的鞋,開玩笑說這鞋浪費了,你氣得說阿兄偏心大娘,當著我們的面把那雙鞋扔到井裡去。

  「阿兄本不該把這些小事放在心裡,但這不是一兩件事,而是長年累月的相處,這些瑣事點點滴滴落在心上,再心粗的人也能體會出來。越長大,阿兄心裡越清楚,大娘恬淡豁達,而你心眼極窄。這些年阿兄感受到了太多大妹妹對兄長的關懷,出於回報,不自覺會對大娘偏疼些。就像她記得阿兄不愛吃桃花醋,不喜聞屠蘇酒的味道,不吃魚膾,不碰胡荽,這些事你統統不知道,大娘卻全記在心裡,那麼阿兄記得大娘喜歡吃胡麻,又有何難?」

  武綺表情依舊冷硬,眼波卻顫了顫。

  武元洛自嘲地笑:「你說那回阿兄沒能及時趕到玉真女冠觀救你,卻絕口不提阿兄當時人在城外。我馬不停蹄趕回城,因為太急著趕路,路上差點就摔了馬,只不過遲了一步,就被你記恨到現在,我到你房中去探望你,你卻把阿兄關在門外。阿兄站在廊上,面對著那扇緊閉的門,那滋味永遠忘不了,趕路太急,身上衣裳早已經汗濕了,被風一吹,瞬間涼到骨子裡,但身上再涼,也沒有心涼。」

  武元洛喉頭發更,頓了頓:「至於爺娘,你們姐妹倆平日如何,他們只會比我更清楚,無數小事,長年累月的積累,從當初對你的百般呵護,轉變為對大娘的疼愛,一切都是有因由的。前一陣大娘被鄭家退親,大娘整日在房中垂淚,爺娘和我怕她尋短見,自然對她百倍關切,這一切落到你眼裡,又變成了全家對大娘的偏疼。你就不曾想過,假如當初被退親的人是你,阿爺也會豁出一切為你做主的!」

  「你胡說!」武綺嘴唇抖動,兩行淚湧出來,「阿爺才不會為我做主,就算我死了你們也不會心疼的。哪怕你們把心稍微擺正一點,我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胡說?」武元洛牽了牽嘴角,「你如今身強體健,似乎忘了幼時生病爺娘為你做過多少事了。阿爺聽說興元府有位善治小兒頑疾的巫醫,不惜專程跑到百里之外去請巫醫,為此耽誤了吏部的考核,連續在吏部做了整整十年的侍郎。阿娘年年親自為你做鞋襪,小時候你比別的孩子怕冷,所以你的鞋底和襪底總是比別人厚軟幾分,你自小喜歡穿紅裳,阿娘就為你添置好多紅絹紅紗——這些東西至今還收在你房中箱籠裡,難道你要說是阿兄平白捏造的?大娘對你如何,你更是心知肚明,你愛吃的東西,她從不碰,你看中的玩具,她再喜歡也不要。可惜你一向只記惡,不記善!」

  武綺身子晃了一下,眼淚越發洶湧,咬牙恨聲說:「你胡說……你們太偽善!這些小恩小惠算什麼,每回關係到切身利益,你們眼裡只有阿姐。我早為自己挑中了夫婿,可你們為了阿姐把這一切都毀了。」

  武元洛愈發失望:「你總該記得前一陣大娘問過你的心上人是誰,你說你要自己挑夫婿,卻不反對家裡把你送到香象書院念書。我們都懷疑你有相中的郎君了,而且那人應該是某位宗室子弟。沒多久大娘被鄭家退親,全家愁雲慘霧,可你一聽說成王世子過生辰,二話不說就帶著賀禮去了成王府,我和大娘料定你的心上人就是成王世子,所以在那之後,大娘同意參選太子妃,阿兄則在驪山上設法把你和成王世子湊到一起,本以為是皆大歡喜的安排,沒想到惹來你對全家的憎恨。」

  武綺眼淚凝住了。

  武元洛閉了閉眼睛:「罷了,我說這麼多,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做下這些事,你心中可曾有過半絲後悔?你想想大娘從前的樣子,再想想她現在的模樣,能不能發自內心對她說一句『對不起』?」

  武綺牙關緊咬,嘴唇卻兀自顫動。

  武元洛紅著眼睛等了片刻,終究是失望了,一轉身,直挺挺跪到帝后面前,隨即伏地叩拜,道:「家父臥病,家慈忙於照顧大妹,今夜之事,悉由元洛一人支應。武家家門不幸,出此刁惡之徒。為謀一己之私,行傷天害理之事。天網恢恢,茲罪難恕。元洛既是罪犯之長兄,也是受害者之親眷,自從得知真相便五內俱焚,愧悔難以自處,唯有乞伏聖人和朝廷秉公執法,為幾位受害者討還公道。若有需武家承擔罪責之處,武家絕不推辭。」

  夜風吹過庭前的焰火,武元洛的話決絕又痛楚,聖人有些動容,歎了口氣道:「武大娘之遭遇,可憐可歎;武二娘之狠毒,實難饒恕。佑兒,你是負責調查此案的官員,你怎麼說。」

  在座紛紛把目光投向藺承佑。

  藺承佑正色直言:「『議刑以定其罪,畫象以媿其心』。本案中最無辜的受害人,是庶民之女李鶯兒。她年僅十一,本與武二娘等人無冤無仇,被謀害只因惡徒要拉扯幌子。前一陣嚴司直去義甯坊查案,回來說李鶯兒的阿娘仍晝夜哭泣。民之痛,既為天子之痛,侄兒懇請聖人重責重罰。武二娘、王媼、盧兆安罪證清楚,宜即刻移送大理寺詳加審訊。唯有明正典刑,方能以儆效尤。」

  這番話,字字鏗鏘有力。

  滕玉意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有了藺承佑這話,就不必擔心武綺減罪了。

  武二再狠毒,到底是武家的親生女兒,萬一武中丞或是武夫人突然心軟,說不定會到御前為武二求情。

  這叫她如何甘心。

  就憑武綺的這幅毒辣心腸,絕不可能有半點愧疚之心,而且聽武綺的自白,分明早已把阻礙自己當上太子妃的人都視作眼中釘。

  前世的她就跟今生的李鶯兒一樣,死得何其無辜。靜塵師太和幕後主家固然罪無可恕,武綺的妒念卻是導致她前世枉死的主因。

  她不但要武綺認罪伏法,還要想辦法讓武綺把知道的線索全都吐露出來。

  若能成功抓住靜塵師太的幕後主家,她就算是大仇得報了。

  她向藺承佑投向感激的一瞥,可惜藺承佑直視前方似無所覺。

  聖人贊許地點頭:「好一句『民之痛,既為天子之痛』。好孩子,朝廷本該為子民主持公道,你只管秉公執法。王媼幕後定有主家,先讓人把他們壓下去,記得嚴密看守,防著奸徒殺人滅口。」

  衙役們剛要把盧兆安捆住,盧兆安闊聲道:「聖人在上,盧某只不過在王媼的貨攤前買過幾碗粥,據此就說盧某與這幫惡徒有牽扯,不單盧某不敢認,坊間恐怕也會不服。」

  藺承佑一嗤:「放心,沒忘了你。」

  說著從懷中取出兩封遮擋了名姓的信,問盧兆安:「認得這兩封信嗎?」

  盧兆安頓時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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