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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六


  藺承佑在含元殿繼續喝酒作樂,耳朵卻一直留意著殿外的動靜。

  每進來一個宮人,他心裡就會刮過一陣微風。太子和皇叔不時拉著他說話,他全沒聽進去。

  也不知等了多久,皇后和清虛子請太監過來傳話,說阿芝想哥哥了,讓太子和藺承佑到翠華殿去。

  藺承佑和太子到了大明宮,魚池邊,清虛子正優哉遊哉帶著阿芝和昌宜釣魚,看到藺承佑過來,清虛子尚未說話,阿芝第一個跳起來:「阿兄。」

  藺承佑懶洋洋張開雙臂迎接阿芝,外頭有宮人說:「劉公公從滕府回來了,聖人讓劉公公再親口對世子說一遍。」

  空氣一默。

  藺承佑沒接茬,但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裡。

  清虛子看出徒孫不大對勁,問太子:「怎麼了?」

  太子便將先前的事說了。阿芝和昌宜一下子來了興趣,忙說:「快請劉公公進來。」

  劉公公含笑進來了。

  太子笑問:「滕娘子怎麼說的?」

  劉公公回話道:「滕娘子說——」

  藺承佑屏住呼吸。

  「滕娘子說:她不嫁。」劉公公一板一眼轉述滕玉意的話。

  ▼第114章

  劉公公走了足有半個時辰了,藺承佑仍獨自坐在魚池邊釣魚。

  阿芝和昌宜原想讓藺承佑帶她們玩,白白鬧騰了一會,到底被清虛子道長連哄帶騙拖到殿裡去了。

  清虛子道長自己也沒留下。

  太子也識趣地閃開了。

  偌大一座庭苑,轉眼只剩藺承佑一個人。夜風嗚嗚地一吹,說不出的蕭瑟。

  皇后令人出來探視了好幾回,但宮女和太監無不輕手輕腳,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生恐自己引起藺承佑的注意,遠遠張望一眼,便靜悄悄退回殿中向皇后稟告池邊的動向。

  藺承佑釣了半晌魚,非但耳邊聽不見半點人聲,眼前也沒半個人影亂晃。

  這正合他心意,他現在急需靜一靜。光這個還不夠,他巴不得整個宮苑的人都消失才好。

  但周圍再安靜,他心裡也片刻靜不下來,更過分的是,枉他釣了半個時辰的魚,魚竿始終一動不動。

  池中的魚兒仿佛察覺到了什麼,集體躲到一邊去了。

  藺承佑隨手撒了一把魚糧,沒用。

  那群魚非但不上鉤,還一個勁地在水底下沖他吐泡泡。那串泡泡,讓他想起滕玉意在水下昏過去之前對他吐出的那一串。

  藺承佑閉了閉眼,很好,連魚都在取笑他。

  這魚是沒法釣了,他放下釣竿作勢要起身,橫豎自己一個人想不明白,他打算當面找滕玉意問一問。

  有些話可以靠別人轉述,有些話非得當面說清楚不可,她到底怎麼想的,他得親耳聽她說。

  剛要起身,有個人走到了魚池邊。

  那人的錦袍下擺上刺著聯珠雙魚紋,微風拂過時,紋路上的銀鱗若明若暗,只略站了一站,那人就在藺承佑邊上坐下。

  淳安郡王拿起藺承佑剛放下的釣竿,望著水面溫聲道:「今晚在殿中喝著酒,為何突然想起來為自己求親了?」

  藺承佑也望著水池,聞言笑了笑:「不過是趕巧了。今晚君臣都在說宗室子弟的親事,正好侄兒有了心上人,就順嘴提一提。」

  淳安郡王歎了口氣,從自己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藺承佑面前。

  藺承佑轉頭一瞧,是那枚舞仙盞。

  「既然你今晚公然求娶滕娘子,有件事叔叔也可以當面跟你挑明瞭。」淳安郡王指了指酒盞,「這是滕府之物,大約五日前,有人把它當作禮物送到了我府裡。」

  藺承佑臉色淡淡,拿起酒盞慢慢摩挲。

  「我讓人查過了,這舞仙盞是當年的宮廷匠人文仙芝所刻,當世只有兩套,一套收在宮裡,另一套當年聖人賞給了大敗吐蕃的滕將軍,此物太稀少,故而頭幾日一查就查到了滕將軍的頭上。」

  頓了頓,又道:「除了這套仿製的杯子,我府裡還收了好幾樣出自滕府的禮物,有親手做的點心,有親手做的鞋襪,還有親手做的荷包。點心的漆盒與滕府平日用來送禮的漆盒一模一樣,包裹鞋襪的絹布也是滕府特有的妝花錦,送禮之人刻意在包裝上留下種種痕跡,似是唯恐我們猜不到這些東西是滕娘子送的。因為做得太起眼,我們府裡的管事早在收到第一份禮物時就把這件事告訴我了。」

  藺承佑端詳手裡的酒盞,滿眼都是嘲諷:「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敗壞滕娘子的名聲。做鞋襪做荷包極費心思,滕娘子可沒這個耐心,她前陣子忙著避難,這一陣又整日在書院裡念書,哪能抽得出這麼多閒工夫?」

  淳安郡王微微笑道:「你向來一點就透。這件事做得甚是巧妙,叔叔差點就信以為真,起初我想不明白有人為何要這樣做,因為只要郡王府不往外傳,滕娘子的名聲就不會受到半點損傷,想用這件事陷害滕娘子,顯然毫無用處。直到前陣子宮裡宮外到處在傳你有了心上人,我才大致明白那人想做什麼,我本想當面向你確認此事,但你整日忙著查案也難得見上一面,巧的是這傳言一出,那人就開始變本加厲送禮,光是點心就送了幾回,而且每一樣東西幾乎能查到滕府頭上,做得如此明顯,只差附上滕娘子的表白信了,鑒於時機很湊巧,叔叔開始猜測這人的目的也許不在我身上,而是在你身上,此人不但想讓我誤會送禮的人就是滕娘子,還想讓你以為滕娘子喜歡的人是叔叔。」

  藺承佑譏誚地點點頭:「送這樣顯眼的東西,偏偏又不留名姓,這樣一來,叔叔就無法當面詢問滕娘子,這誤會就會一直存在下去,若是叔叔碰巧也瞧上了滕娘子,有此事做鼓勵,早晚會主動求娶,即使叔叔沒相中滕娘子,我畢竟常到郡王府去,次數多了,總有一日會撞見『滕娘子』送禮物給叔叔的一幕。或許那人以為,只要我誤會滕娘子的意中人是叔叔,就會打消對滕娘子的念頭了。

  上回那盒梨花糕,那人不就差點得逞麼。

  只是那人千算萬算,沒算到他有個毛病——凡事喜歡當面問個明白。

  想到此處,藺承佑了然道:「叔叔是不是早就看出我喜歡滕娘子了?送禮這件事讓你起了疑心,但你既不想損害滕娘子的名聲,也不想讓我誤會她,今晚御前求親,就是為了激我?」

  淳安郡王回視藺承佑:「早在樂道山莊你送滕娘子赤焰馬一事,我就知道你對她的心意了,不只知道這個,我還懷疑你瞧見過『滕娘子』送到府裡的禮物,上回那盒梨花糕送到府裡時我就起了疑心,本想讓劉福好好查一查,怎知一轉頭,那漆盒就不見了,當時只有你和阿麒在我府裡,漆盒是不是被你順走了?」

  藺承佑粲然一笑,算是承認了。

  「你啊。」淳安郡王閑閑往上扯動魚竿,「送禮的這個人手段很高明,一環環套下來,幾乎把每個人都拿捏住了,但叔叔不喜歡被人當作靶子,想來想去,要打破這個局,還得你自己來。前陣子我看出你對滕娘子的心思,本以為憑你的性子很快就會求娶,沒想到你一直沒有動靜,今晚我謊稱自己有意中人幫你激一激,那人的盤算就徹底落空了。你這一求親,滿長安都知道你喜歡的人是滕娘子,叔侄二人絕不可能搶同一個女子,往後那人再想扯著我玩這些把戲,就顯得多餘了。」

  藺承佑在心裡長歎,假如他喜歡上的是別的女孩,說不定早就求親了,滕玉意卻不同,她還沒生下來就被人下了錯勾咒,要想活過十六歲,只有借命一途。

  好不容易成功借了命,卻又因為體質特殊惹來無窮無盡的邪祟。

  想想滕玉意這幾月的遭遇,活下來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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