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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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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安郡王坦然道:「那一陣我是有過這想法,不為別的,就為她父親是滕紹,如能順利娶到滕玉意,日後我趁亂舉事時,滕紹的鎮海軍很難不為我所用。可惜滕娘子不好拿捏,又是應劫之人,知道她頻繁招惹邪祟後,我便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陰冥之井一開啟,這種應劫者就是吸引煞物的最大靶子,與其費心費力討好她,何不利用這一點做文章?」 藺承佑心中一刺,再次諷聲笑起來:「可惜你千算萬算,沒能算到最終是滕玉意讓你功虧一簣。」 那個縱身跳入陰冥之井的身影,是整盤棋局中最大的意外。兩人同時一默,窗外雪虐風饕,風聲吹得窗棱呼啦啦作響,那浩浩的風聲,似能吞下天地間萬物,那一晚魔物作亂時,長安城也是這樣昏天黑地。惆惋片刻,淳安郡王長歎道:「這世上,最難謀算的是人心……」 這聲歎息,有遺憾,有惆悵,唯獨沒有懊悔。 藺承佑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面前站著的仿佛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座融不化的冰山。 心被傷到極點,反而橫生出一種荒唐感,為了確認這不是一場夢,他伸出右手,摸索著往前探了探。 「你很恨我爺娘?」滯了片刻,藺承佑收回手,偏過頭,確認淳安郡王所在的位置,「那晚皓月散人事敗,你冒著露出破綻的風險派出三十多名暗衛搶奪她的魂魄,對一個外人尚且如此,可見你不是全無心肝之人,但你偏偏對兄嫂和聖人格外冷酷無情,我記得過去這幾年你一直與他們相處甚睦,究竟從何時起你對他們有了這麼深的恨意?」 淳安郡王依舊在殿中閒散漫步,並無接話之意。 「為了崔氏?」 此話一出,淳安郡王宛如被人踢到了痛處,轉過頭,露出嘲諷的神色。 「我記得崔氏一直被幽禁在南城的舊宅,幼時我因為好奇偷偷去看過她,結果還沒進門就祖父的手下逮著了,回去後祖父呵斥了我一頓——」 淳安郡王目光一冷,驟然打斷藺承佑:「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短短一瞬間,他冷峻得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你是皎皎之子,我是暮夜微行,過去這些年發生過什麼事,你知道幾件?」淳安郡王譏誚道,「說起你七歲墮馬,你倒是記得我和你同時受傷,但你恐怕不知道,我養傷那段時日,過來探望我的只有你爺娘。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王,從頭到尾沒來看過我一眼。」 藺承佑的話語就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剖開了郡王身上包裹多年的層層偽裝,他依舊佇立在原地,但整個人就如暗藏著驚濤駭浪的湖,再也無法維持平靜的表像。 他冷笑:「你只知幼時甚少見到我,可知道我兩歲那年就被父王扔到了別院中?在你們盡享天倫之樂的時候,陪伴我的只有乳娘和下人。 「我就像父王心中一個恥辱的痕跡,被他遠遠扔開了。他從不來看我,也不許我去瀾王府給他請安。除了逢年過節,不許我到外面走動。你和太子在崇文館啟蒙念書時,我連國子監的大門在何處都不知道,父王為了少與我碰面,只延請諸位名師到別院為我授課。那時我年幼,不懂父王為何突然如此厭憎我,大了我才明白,這一切是因為我母親犯了錯。父王為了顧全皇室的顏面不肯休她,只將她常年幽禁在另一處。我想去探望母親,卻連大門都進不去。我去求我的長兄幫忙,長兄卻袖手旁觀。」 說到此處,他陰冷地回望藺承佑:「這就是所謂的親情?比水還淡,比冰還冷。從那時起我就知道,你父親滿口假仁假義,實則冷酷無情!」 說來真諷刺,第一回帶他去探望母親的,是兩個大惡人皓月散人和文清散人。他們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闖入了那座別院,一躲就是數月,數月後的某一晚,小敏郎循聲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皓月和文清當時很驚訝,說這孩子是他們見過的耳力最佳之人,他們哪知道,那是因為他寂寞時只能一個人調琴弄樂,久而久之,耳力自然比常人敏銳得多。世人都說他識音斷律的本領天下第一,殊不知那是多少個獨處的夜晚練就的。 「我在別院中長到六歲,平生頭一遭交到了朋友。」淳安郡王自嘲地說,「文清和皓月為了活下去,變著法子討好我。教我武功,教我道術,還教我如何在人前掩藏自己的武功和內力,得知我想見我母親,就冒著被人發現的危險半夜帶我翻牆出去。世人都說他們是無惡不作的大惡人,可在我心裡,他們比你父親這樣的『善人』要忠義百倍。」 「那是因為他們要利用你報復聖人。」藺承佑冷冷道,「無極門害人無數,他們是首惡之徒,沒有你的庇護,他們早就被抓入大牢了。」 「那又如何?」淳安郡王厲聲道,「在我最孤獨的時候,那些好人在何處?皓月也就罷了,文清在我的地窖中一住就是十五年。他們從不打聽我為何一個人住在別院,也不在背後議論我是不是『奸生子』。只有在他們面前,我才能自由自在地做我自己。我日夜思念母親,但我身邊沒有一個人肯幫我,要不是文清和皓月出現,也許我直到母親過世前都見不到她。」 提到母親,淳安郡王的表情變得苦澀又猙獰。 見到母親前,他對母親的感情是極端複雜的。誠然,他深深地想念她,在孩子心裡,世上沒人能替代母親這個角色,儘管母子很早就被迫分離了,但他依稀記得母親是如何親昵地叫他「敏郎」。 但他也恨她。 他還太小,不明白這一切是誰造成的,想來想去,只能怪母親,倘或當初母親不犯錯,他們母子也就不會分離了。 然而,這種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在見到母親那一刻,全被狂喜和思念所淹沒了。 母親欣喜若狂,把他抱入懷中泣不成聲,他在母親臂彎裡啜泣著睡了小半晚,近天亮時才被皓月和文清帶走。 等到再大些,母親告訴他:她沒有背叛他的父王,這一切是被長子藺效所陷害的,她與那位名叫曾南欽的娘家舊友只私下見過幾面,從頭到尾沒有私情。父王之所以冷待他,是因為懷疑他是曾南欽的私生子,只要能證明當初她與曾南欽並無首尾,父王就會待他如從前一樣好了。 比起這個,藺敏更希望母親能回到瀾王府,但因為母親的這句話,他開始找尋真相。 「這一查,就是近十年。別說那件事過去了好幾年,便是新近發生,又如何能證明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並無私情?但我堅信母親不會再騙我。十六歲那一年,我羽翼漸豐,皓月散人頂替靜塵師太接掌玉貞女冠觀後,手中有了大筆銀錢,而我則利用瀾王府每年撥到別院的例銀,在皓月和文清配合下,暗中豢養自己的人馬。也就是這一年,我查到了當初玉屍作亂時的一位倖存者,此人名叫春翹,被關押在大理寺的死牢中,她不記得山上都有哪些人,但認出了曾南欽的畫像,她說她親耳聽到此人對玉屍說自己是童男子,在玉屍面前,無人敢撒謊,春翹還說,當時藺效和瞿沁瑤也在山上,這件事他們也可以作證。」 淳安郡王的臉色陰沉仿佛要下雨:「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我的兄嫂一直都知道真相,但過去這些年他們不但任由我父王懷疑我的血統,還任由滿長安的人在背後說我是『奸生子』。我知道,長兄因為我母親的緣故,歷來不大喜歡我,但即便父王不許他們來看我,他們也隔三差五就給我送衣食,沖著這份關照,我對他們由來只有感激沒有半分憎恨,直到得知真相,我才知道他們比這世上所有的魔物都要虛偽噁心!」 那日他帶著查到的這一切,興沖沖到瀾王府去見父王,父王年歲已高病臥在床,看到小兒子呈上的種種證據,只淡淡揮了揮手。 「下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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