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宮闈 > 攻玉 | 上頁 下頁
四六九


  藺敏如同被兜頭淋下一盆冷水,一下子僵在了床側,父王明明看完了這些證據,為何對他還是如此冷淡?

  緊接著,他聽到父王令人叫長兄和長嫂進屋,那一瞬他心裡全然明白了,當初就是因為長兄證明母親與曾南欽「有染」,母親才落到了今天的田地。

  許是長兄新近又給父王看了更多證據,所以父親並不肯相信他和母親。畢竟比起歷來厭憎的小兒子,父王自然更願意相信大兒子的說辭。

  他的努力成了笑話。

  「那之後沒多久,父王就病逝了。母親被幽禁多年身體早就垮了,之所以苦苦支撐,不過是盼望著有朝一日看到我的處境有轉機,聽說我父王到死都不原諒她,一慟之下也離世了。」藺敏的語氣冷硬如鐵,「你問我為何對你爺娘冷酷無情,為何不問問他們為何對我沒有半點惻隱之心?我母親背了一世污名,連帶我也深陷泥淖,而這一切全拜你父親所賜!」

  自小他耳力過人,無論他走到何處,總能聽到那些貴婦在背後悄悄議論他:「人倒是好的,只可惜有個那樣的娘。」

  「到底是不是老王爺的親骨肉,還真不好說。」

  這些話語就如淬了毒的箭,一次次紮入他的胸膛。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和你們的處境迥然不同。你爺娘面上待我親厚,其實假情假意。清虛子對你們幾個非打即罵,待我卻極為客套。聖人和劉皇后口口聲聲對我們一視同仁,但真到了說親之時,她為你們挑的不是王鄭鄧武的後裔,便是外地強蕃的千金,輪到為我挑時卻總是些低階官員和外地貴胄的女兒。這些虛偽和矯情,我早就噁心透了。」藺敏猛地笑起來,只是笑聲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寒涼,「沒人會站出來說明當年的一切,沒人會大聲告訴天下我母親沒背叛過我父王,我心裡比誰都清楚,要讓這些人閉嘴,除非長安城我一人說了算!我差一點就成功了——」

  他厲目看向藺承佑,清雋的臉龐上滿是遺憾。

  「事到如今,最讓我惋惜的不是事敗,而是謀事那晚明明死了那麼多人,偏偏讓你爺娘僥倖逃脫了!」

  那陰狠的神態,讓他看上去與平日判若兩人。

  偌大一座宮殿,一時間只能聽到淳安郡王粗亂的呼吸聲。

  這片窒人的安靜中,藺承佑默了一回,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囊袋,將其放到桌上:「來之前父王囑託我這些東西帶給你。頂上這封信是當年祖父上書求聖人封你為『淳安郡王』的奏疏。剩下那些,是你母親在閨中時做過的繡活和寫過的一些信。」

  藺敏在聽到前句話時毫無反應,聽到最後一句話卻怔了怔,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展開看。

  一看到信上的字句,他臉上閃現過一抹夾雜著恥辱和驚愕的神色。

  「當年你母親在信上對密友吐露自己的心事,說心裡早就有個戀慕的郎君,可惜那位郎君門第太高貴又從未正眼看過她,她為此痛苦不堪,為了排遣相思,就擅自給那位郎君做了好些繡活。這些信她一封都未寄出,繡活也全藏在自己閨房裡。那時你母親本與表親曾南欽訂了親,卻突然無故悔婚,不久後以崔家女的身份嫁入了瀾王府做繼室。你母親嫁人之後,曾南欽越想越惱恨,便潛入你母親的閨房準備拿回他當初送她的那些定情物,結果無意中搜到了這些信和繡活,那一刻他才明白,你母親甘願給人做繼室並非單單是為了瀾王府的富貴,還有別的原因。」

  藺敏死死盯著那些繡活,他那雙清亮的雙眸,一霎兒似能滲出血。那些繡活上,無一例外繡著「效」字。

  「我阿爺是很厭惡你母親,但他因為憐惜你,早就將那日在山上鬥玉屍的情形告訴了祖父,祖父冷待你和你母親,並非是因為懷疑你不是他的兒子,而是為了別的緣故。曾南欽為了撇清自己和崔氏之間的關係,在獄中托人將這些東西轉交給祖父。那一刻祖父才明白崔氏嫁入瀾王府的初衷,或許是深覺恥辱,祖父去世前不只待崔氏母子冷淡,待我阿爺也很疏離。這一點,憑你的敏慧,當初多少該有所察覺。」

  「阿爺成親後帶著我阿娘住到了成王府,祖父則常年獨自待在瀾王府,祖父為了少見我阿爺,甚至不讓爺娘去瀾王府請安。我因此不大敢去找祖父,自小就與師公更親近——祖父晚年,過得跟你們母子一樣不開心。祖父被心魔折磨了許久,直到臨終前才釋然,他深悔過去因為崔氏的緣故冷待你,便寫下那封為你請旨封王的奏疏,說願意將自己的食邑和封地全留給小兒子,還求聖人將瀾王府的宅邸換一座新府邸為你做封王之用,所以你十六歲就被封為淳安郡王,食封也遠遠超過本朝歷代王爵,伯父和阿爺為了堵住悠悠眾口,在頒佈旨意的那一日,一再在滿朝臣工面前強調這是祖父的遺願。」

  可惜崔氏被軟禁了這麼多年,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早已飛遍了長安城每個角落,僅憑一個封號,什麼也改變不了,藺敏也好,淳安郡王也罷,一生都無法躲開這些流言蜚語。

  而一旦仇恨的種子在心裡生根發芽,皇室這些事後補救的舉動,在藺敏眼中自然都成了惺惺作態。

  說完這些話,周遭變得異常安靜,大殿裡,隱然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了,藺承佑無法視物,只能靜靜地聆聽和感受。

  那是一種近乎狂亂的情緒,咫尺之外也能被震撼和感染。

  啞默了一回,藺承佑遲滯地起身,把那堆舊物留在桌上,循聲往外走去。

  忽聽身後傳來「撕拉」一聲響,像是紙片被撕碎了。

  緊接著又是一聲,那樣決絕,那樣急不可待,像是急於否定什麼。一聲又一聲,不絕於耳,很顯然,桌上的信和布帛正被人惡狠狠地逐一撕碎。

  藺承佑只頓了一頓,便繼續往前走。

  那聲音卻戛然而止,背後冷不丁響起藺敏的悶笑聲,笑聲古怪扭曲,癲狂不受遏制。

  幽靜的廣殿裡,那滿含屈辱的笑聲不斷迴響,越來越大,越來越刺人心耳。

  藺承佑不禁停下了腳步。

  藺敏斷斷續續地笑著,悲恨地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連我都騙……阿娘……我這一生……我這一生…………不值!!」

  藺承佑心中一澀,愛與恨,這一刻統統成了空。推開殿門,雪花迎面撲來,那滔滔的風雪聲,一瞬間蓋過了大殿中那苦痛癲狂的大笑。

  茫茫天地間,唯有雪花潔淨如初,藺承佑未作停留,徑直順著丹墀往下走,寒涼刺骨的氣息拂到臉上,似能滌蕩人的肺腑。雙眼已盲,風雪聲影響了他的判斷,每走幾步,他就會踉蹌一下,身後一直有腳步聲相隨,但沒人敢上來扶他。

  又一次被絆倒時,藺承佑順勢跌坐下來。

  「我累了,歇一歇。」他側過頭對身後的人說,「太冷了,你們別跟著到處跑了,先到仙居閣烤烤火,我認得路,稍後自會來尋你們。」

  絕聖和棄智沒敢說話,任誰都看得出師兄現在的心情糟糕透了,太監上前將捧在懷裡的氅衣披到藺承佑身上,離開前出於習慣要留下一盞燈,藺承佑似乎猜到他們要做什麼,補充道:「留燈做什麼,我又用不著。」

  幾人面色一黯,提著燈籠靜悄悄走開了。

  在黑暗中靜坐了許久,藺承佑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抬頭朝南邊的方向眺望一晌,眼前都半點光亮都無。

  他自嘲地笑了笑,從腰間取下一管玉笛,放到唇邊便要吹奏,就在這當口,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悄然靠近。

  藺承佑放下玉笛分辨一陣,感覺對方是一縷無害的幽魂,便擺了擺手示意對方走開。

  那縷幽魂卻執意守在他身邊,藺承佑忽然意識到什麼:「嚴大哥?」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