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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五


  她認識的藺承佑,是個整日在長安坊市間馳縱的瀟灑少年,在她心裡,這世上就沒有藺承佑破不了的案降不住的妖,但自從他盲了眼,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她看到過藺承佑查案受阻時的落寞,也目睹過他在人後不經意流露的消沉。他就如一條被困在淺灘的蛟龍,從前有多灑脫,眼下就有多困窘。

  偏偏他還那樣驕傲。

  午夜夢回,她睜眼望著漆黑的簾頂,想起藺承佑整日都處在這種光景裡,心裡就會陣陣牽痛。

  只要能幫他複明,別說只是成親和謀取赤須翼,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會陪他去。

  不為自己,只為能讓他像從前那樣恣意快活。

  紹棠說藺承佑頭幾日不在長安,可見藺承佑的眼睛絕不是今日才恢復的,明知她有多盼著他複明,藺承佑卻根本沒想過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越在意,就越惱火。

  滕玉意掙了掙他的手,惱恨地說:「可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想跟你說話。」

  藺承佑腳步一頓,青帳那樣小,他這一回身,滕玉意不免一頭撞到他懷裡。

  「阿玉。」

  滕玉意把頭一扭,拒絕與藺承佑對視,這時,眼前突然落下一根奇怪的紅繩。

  滕玉意一怔,這是何物?

  藺承佑趁她發愣把她拽到床榻上坐下,然後抓住滕玉意的手,讓她觸碰自己的眼睛。

  「我好了。」

  滕玉意心裡又是一澀,氣恨地抽回自己的手:「看出來了。藺承佑,今晚你別指望我跟你說話。」

  「我沒誠心瞞著你。」藺承佑忽道。

  滕玉意不接話。

  藺承佑低眉打量滕玉意,她生氣的時候,臉頰像一顆仙桃那樣柔嫩,望著望著,心都要化開了。

  他萌生出一種觸碰那柔嫩的衝動,心知她在氣頭上,又暫且按耐住,清清嗓子正色道:「五日前我是第一次能看見東西,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告訴你,但沒等我走出東跨院,眼前又盲了。這樣反反復複,沒一次能撐過半個時辰。那幾日我備受折磨,好的時候狂喜不已,壞的時候像被打回地獄。不敢告訴你,是怕你白高興一場,萬一我又瞎了,那種失落我怕你承受不住。」

  滕玉意不肯轉臉,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聽到最後,心弦莫名牽動,藺承佑的語氣裡,有種罕見的患得患失。不只為自己,更多的是為她。

  肚子裡的氣,一下子就消了。她緩緩轉過頭,抬眸望向他的眼睛,藺承佑的眸子像天池的寒泉,大多時候黑得如墨一樣,只有在烈日下眸色才會稍稍淺些。

  若是藺承佑含笑盯著一個人看得久些,再靜謐的心湖都能被撩動。

  先前這雙眼睛大多時候都靜止不動,這一回,她不只能在他的眼睛裡看見自己小小的倒影,而且,只要她細微地一動,他的眸光也會隨著移動。

  那樣專注那樣幽沉,仿佛除了她,這雙眼睛裡根本裝不下旁物。

  滕玉意喉頭澀澀的,等到回過神,她的手指已經輕輕觸上他的眼眉。

  飛揚的眉,帶笑的薄唇……再挑剔的審視者都得承認藺承佑生得極好看。

  撫著撫著,滕玉意莫名有點恍惚,也許不只是今生,前世在玉貞女冠觀賞花會上,她第一次看見那個背著金弓走過花園的少年時,她的心她的眼,就記住了面前這雙眼睛。

  藺承佑一瞬不瞬諦視著滕玉意,眼看她的手指離自己越來越近,心跳猝然加快,這不是腦中的想像,而是真真切切能落在眼裡的,她的每一個舉動都似有魔力,讓他完全挪不開眼,他默然望著滕玉意,任憑她輕輕觸上自己的眼,她的手指碰到自己皮膚的一刹那,那溫熱的觸感,讓他的胸口升騰起酸脹的澀意。

  他索性捉住滕玉意的手腕,把她拉得離自己更近些,這樣才能方便她盡情端詳自己。

  滕玉意輕輕掙扎了下,掙扎的幅度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藺承佑笑了,低下頭抵住滕玉意的額頭,目光一寸寸在滕玉意的臉上遊移,她瑩然的紅唇,比記憶中更飽滿。

  「昨日在洛陽,複明後維持了一整天,自打有複元的跡象,這還是頭一回,可惜當時在洛陽我沒機會趕回來告訴你。今日麼,是第二回。」

  滕玉意呼吸正發顫,聞言眨了眨眼,原來如此。今日是她和藺承佑大婚之日,藺承佑偏偏大老遠跑去東都去,路上那樣顛簸,他雙眼並未完全複明,若是沒及時趕回長安,這親結還是不結。

  「你就不怕臨時趕不回來嗎?」她嗓音低甜,話語裡卻有著嗔意,呼吸間的清甜氣息,若有若無拂過藺承佑的臉。

  藺承佑眸色更深了。

  「成親前莫名其妙跑到洛陽去。」滕玉意低聲問責他,「今早才趕回。你說,你是不是沒那麼想娶我?」說話時學藺承佑注視自己的樣子,用目光一點點掃過他的臉龐,雖說在責問,語氣卻近乎呢喃,輕飄飄地落入對方耳中,讓人耳熱。

  說完這話,滕玉意莫名有些慌亂,桃腮一躲,便想躲開藺承佑的注視,怎知這時候,藺承佑手往下一探,一把捉住了她的腳腕。

  滕玉意的心漏跳了幾拍,她只穿著寢衣和中裙,藺承佑這一握,正好握住了她的袴腿,料子薄透,他掌心的熱度仿佛能順著她的小腿往上竄。

  「你、你要做什麼?」滕玉意有些結巴,試著往後抽腳,哪知藺承佑捉得很緊。

  藺承佑臉有點紅,語氣卻十分正經:「別動。」

  他另一隻手上纏著一條長長的紅繩。

  滕玉意早就好奇這紅繩是從哪來的了,一時忘了收腿。

  「這、這是何物?」

  「雙生雙伴結。」藺承佑撩起滕玉意的袴腿,欲將紅繩系上去,望見那蓮花瓣一般白淨的腳踝,喉頭驀然一緊。

  他強行移開目光,把腦中亂七八糟的念頭暫時撇到一邊,抬高滕玉意的腳踝,專心幫她系紅繩。

  「剛才你問我為何去洛陽,瞧,就是為了弄這個。」藺承佑道,「這是當年中黃真人留下的法器,現存於洛陽紫極宮裡,據《靈寶經五符真文》記載,此物性靈,只要夫妻在成婚夜把這條紅繩系在各自的腳腕上,下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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