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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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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承佑肝膽俱裂,開始沿著池塘狂奔,但無論是面前的垣牆,抑或是牆邊的柳樹,都只是一個虛無的影子。無數次飛縱上前,又無數次撲了個空,枉他一身本領,眼下卻是無計可施, 情急之下,藺承佑開始捏訣念咒,招數很快使盡了,依舊無法觸碰到眼前之物。 垣牆上,滕玉意儼然驚懼到了極點,但她仍試圖同對方交涉:「……只要你放過我和我的手下,我馬上帶你去找……膽敢再碰他們,我保證你們什麼也得不到!!」 藺承佑咬牙看著這一幕,心肝肺都被攪碎了,焦急環顧四周,待要再想法子,這時,黑氅人一把抓住滕玉意,揚手將她扔下牆內的池塘。 藺承佑腦中一空,不顧一切縱身向前撲,卻連滕玉意的衣袂都沒撈到。 「撲通」一聲,滕玉意在他眼前跌入了冰冷的池塘。 」阿玉!」藺承佑髮指眥裂,毫不猶豫跟著跳入水中,但眼前的池塘依舊只是個幻影,一撲之下,竟撲了個空。 滕玉意拼命在池塘中撲騰,時辰一點點流逝,水面的波紋越來越微弱,藺承佑一再試著入水,卻一再被擋在池邊,他駭然無措,眼睜睜看著滕玉意的氣息越來越弱,胸膛裡仿佛有一把看不見的尖刀,一片一片割他心上的肉。 「阿玉。」 等到池塘裡終於不再發出水聲時,藺承佑心臟像被人緊緊捏了一把,一下子凍在了腔子裡,伏在池邊定定看著那張蒼白的臉,身體僵冷,半點知覺也無。 這時候,他隱約聽到有人朝池邊趕來,但藺承佑已無力轉頭,因為他能感覺到,池中的滕玉意已是全無生息。可當他看清縱入池中的少年是自己時,依舊自嘲一笑。 果然,前世的他來遲了一步,即便很快將滕玉意從塘中撈出,也只救上來一具冰冷的屍首。 藺承佑搖搖晃晃走過去,跌跪到屍首身邊,只恨淚眼模糊,望不清眼前的面龐,手伸出去,又懸在半空,這就是她和他的前世?望著那張蒼白的臉,一時間心痛如絞,末了摟住那虛幻的身影,埋頭低啞地痛哭起來:「阿玉!」 *** 滕玉意警惕地打量四周,前一瞬她還在大明宮的麟德殿前,下一瞬就飄到了一個黑魃魃的地道中,低頭一看,那根紅線不知不覺系到了她的腰間。 認出是雙生雙伴結,滕玉意暗自松了口氣,一面循著紅繩向前走,一面對紅繩的那頭低喚:「藺承佑,藺承佑。」 忽想起麟德殿前的那一幕,腳步又是一頓。 小涯說她能重生是因為上輩子有人幫她借了命,她命格大凶註定短命,若有個福大命大之人願意出借幾年壽元給她,所謂以大福壓制大凶,下輩子便有機會破咒,怎知她陰差陽錯提前重生了。 因是借命之人,她自打醒來後便不斷招惹邪祟,前一陣得知了當年真相,她一一度以為借出壽元的是阿娘,但從剛才淳安郡王和藺承佑那番對話來看,借命的似乎另有其人。 莫非是大奸大惡之徒?只有這樣主陣人才不會遭受天譴,可是從藺承佑跟淳安郡王的那番對話來看,他顯然不屑於為了報恩謀奪另一人的壽元。 正胡思亂想,聽到背後有人叫她:「阿玉。」 那喚聲不只透著惶急,還有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那種哀慟到極點的痛,一下子觸動了她。 滕玉意頓生忐忑:「藺承佑?!」 她回頭,惶急地找尋聲音的來源,不遠處又響起一道細聲細氣的嗓門:「你還不知道?這可是晉國公小女的陵墓,旁邊是晉國公夫人王氏,再前頭就是晉國公滕紹了。聖人顧念滕將軍生前的赫赫戰功,特地為其一家修耷陵園,此後宮裡每年都專門派人在此看護,但滕家本就人丁稀薄,滕娘子一死,滕家就算絕後了,逢年過節只有一些親故過來燒香,平日裡要多冷清就有多冷清。太子昨日過來燒香,一是為悼念他從軍時的恩師滕紹,另一則是為告知滕娘子她大仇已報。」 「太子?」另一人錯愕道。 前頭那人壓低嗓門:「你該不會不知道太子當初差點就娶了滕娘子吧?這事說來也玄乎,當年一共擬定了三位太子妃人選,末了竟一個沒成。滕娘子被人殺害,武二娘暴薨,剩下鄧侍中的孫女,太子又因她神態與滕娘子有點像,執意不肯娶,蹉跎了整整三年,最後娶了柳尚書家的四娘。」 另一人不耐地說:「誒誒,太子這樁我早就知道了,我問的是成王世子為何到晉國公的陵園中來?成王世子與晉國公可是非親非故。」 「這我就不知道了,聽說案子是成王世子破的,莫不是過來悼念英魂?」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遠,滕玉意貼在牆上細細聽著,豈料牆面徒然往內一陷,她一下子沒站穩,往前跌了出去,站穩腳跟一看,外頭是一座陵園,前方是宗廟,後頭是陵墓。 天上下著霏霏細雨,杏花紛紛碾落成泥。雨中的三座墳塋看上去格外淒清。 滕玉意怔忪片刻,來到墳塋前,先靜靜撫觸阿爺的墓碑,接著遊蕩到母親的墓碑前,坐下,辨認墓碑上』王氏』的字樣。 枯坐良久,滕玉意回首四望,如兩個太監所說,此地清冷幽寂,偌大一座陵園,看不見一個人影。 滕玉意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把身子蜷縮成一一團,貼著母親的墓碑哽咽:「阿娘……」 正當這時,前方的杏花樹下傳來馬蹄聲,有人來了。 滕玉意噙著淚花向後看,不禁愣住了,來人竟是藺承佑。。 他孤身一人冒雨前來,到了陵墓前的白玉臺階前,下馬拴繩,徑直走上臺階。」藺承佑……滕玉意惆悵地看著他,他臂上束著布帛,看樣子箭傷仍未好。 藺承佑自顧自給滕紹和滕夫人上了柱香,這才半蹲下來望著滕玉意的墓碑,未幾,從懷中取出一張暗赭色的符篆。 符篆闊達數寸,上頭密密麻麻滿是符文。 欻然一聲,藺承佑點燃了那張詭譎的符篆,火苗跳躍,照亮他熠亮的眼眸。 「當初你救我一命,我卻沒能及時認出你。」藺承佑靜靜望著那團火苗,開了腔,「如果那一年的賞花會上我不那麼自以為是,或許那晚滕府出事時我能及時相救。」 說罷,指了指符篆,歉然一笑:「我命格極重,希望你下輩子不會再這麼苦命。」 說完這話他放下符篆,起身,灑脫離去。 滕玉意看清符篆上的字樣,心房猝然一縮,上頭寫著「蒼山無極門借命符」,底下分別並排寫著兩行字,一行是:滕玉意,乙己年臘月二十八子時生人。 另一行是:藺承佑,壬寅年二月二十一寅時生人。 兩個人的名字和生辰並排寫在一起,符篆的底下則另寫著一行字:願借三年壽元助其渡厄。 滕玉意腦中轟然作響,是藺承佑!竟是藺承佑!因為不屑于借用旁人的壽元為自己報恩,於是獻出了自己的壽元。 她抹了把眼淚,急忙追上去:「藺承佑。」 藺承佑卻已經翻身上馬,一人一馬轉眼就馳入了雨霧中。 滕玉意追了一晌沒能追上,只得怔立在原地,望著藺承佑漸行漸遠的背影,胸腔像被人挖空了似的,不禁放聲痛哭起來。 滕玉意並不知道,在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在她身後不遠處,另有一縷藺承佑的遊魂,坐在墳塋前紅著眼圈望著她。 忽覺背後有人拉她一把,不等滕玉意回過神,就猝然跌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滕玉意喘息著睜開眼,恰好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睛。 滕玉意眼淚一瞬湧出來,忙用盡全力回抱他:「藺承佑一一」 床前垂著熟悉的幔帳,空氣裡彌漫著她慣用的玫瑰香。不會錯,這是她和藺承佑的新房。 滕玉意依舊淚流不止,但一觸到藺承佑溫暖的體溫,那顆懸在腔子裡的心瞬間就落了地。 「剛才我夢見了前世。」她拼命把頭往藺承佑懷裡鑽,啜泣時,聲音傳進他的心房,「我夢見了你、還夢見了我,原來前世是你幫我借的命。」 這時才注意到藺承佑呼吸異常粗亂,滕玉意意識到不對勁,連忙抬頭端詳他。 藺承佑卻猝然收緊雙臂,把她重新納入自己的懷中。 滕玉意暗覺詫異,忽覺額上一涼,有淚水滴落下來,愕然低頭,看到系在兩人指尖的紅繩,心裡一下子明白過來,依著他的胸膛,哽聲問:「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他笑著答,嗓腔卻在發顫。 滕玉意眼淚愈發洶湧,嘟噥說:「所以也知道你前世並沒有對我求而不得了?」 他笑著嗯了一聲。 滕玉意抽噎一下,含著淚花說:「你看。你瞧不上我。」 「他有眼無珠,怎知你有多好,我……」他笑著笑著,話語再次堵在了喉嚨裡,「我只慶倖這輩子沒有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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