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陳染 > 私人生活 | 上頁 下頁
一二


  ▼第5章 禾寡婦以及更衣室的感覺

  這個女人是一座迷宮,一個岩洞的形狀,我掉進了這個輪廓裡。我們的身邊狹窄的空間佈滿了黑暗,像被蒙在被單裡面,我們互相看不清,臉孔模糊,四周的洞壁發出噓噓的回音,以至於我們不敢大聲交談。我們的腳尖下面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淵,我們寸步難行,無法前行又無法退縮,虛無在我們的身邊蔓延。前方的危險,使我們不得不停下來,脫下衣服,丟掉身上的重負,同黑暗擠在一起,我們為彼此觸碰到的感覺所壓倒,我們披推到了存在的邊緣。

  她的年齡站立在我的前面,但是,在時間的地平線上,她是我身後的影子。

  她說,我是她的出路和前方。

  那一天的電影自然是沒有看成。

  母親從廚房回到我的房間後,發現褲子被剪了。我聽到她在我的屋裡發出一聲尖叫,仿佛那不是一條褲子,而是一條活人的腿,剪開的裂縫正在突突地往外奔湧著鮮血。

  但是,母親並沒有立刻喊我回家,劈頭蓋腦地教訓我一通。

  整整那一天,她都圍繞著那條巨大「傷口」轉來轉去。力圖用什麼辦法將它彌合起來。可是那口子的確太耀眼了,在經過母親一天的精心修補之後,原本光滑細膩的乳白色褲子上,銜接處依然像臥著一條睡著的黑蟲子,顯眼地盤踞在褲腿上。

  晚上,父親回到家裡,又因為褲子事件和母親彆扭了一大場。

  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像個潛逃犯,不敢用力呼吸,不敢出聲。

  母親自始至終沒有為此教訓我,好像我從沒有剪過褲子。

  實際上,如果她非要我交代清楚剪褲子的理由,我肯定說不清。因為拿起剪刀的這個衝動,是一種非常模糊、微妙的心理過程:在家裡,剪刀從小就被列為禁物,不允許觸碰;另外。剪刀與被剪物咬合時發出的聲音,會在身體裡產生一種奇妙的「解決」了什麼的快感,那聲音像電流一樣,在血管裡竄動,有一種麻嗖嗖的震顫;再有,就是父親對我們的壓抑……這一切混亂得毫無邏輯的念頭,是無法在當時解釋清楚的。

  一個尚未完全長大成人的缺乏理性的女孩兒,對一切禁忌事物的天然的嚮往之情,強烈叛逆的個性,以及血液中那種把—般的對抗性膨脹到極端的特徵,決定了這件事情的必然性。

  那一天,我逃出家門後,就走到街上去了。我沿著晨光鋪成的小路往前走,思緒紛亂。盲目地亂走了一陣,就在路邊的街心花園的冷清的石板凳上坐下來。

  我望著對面牆壁石縫間被枯熱的夏風吹蔫的一簇枯草莖搖搖擺擺,揣揣不安地等待著未知的結局。

  坐在那兒,我觸物思情,一下子就脫離了眼前內心裡的慌亂,不由自主地懷念起剛剛逝去不遠的春天來。我記得那時候清晨,霉腐昧的濕氣和令人惆悵的淫雨散去了,躲藏了多日的太陽從雲縫間探出它的目光,把金黃、瑰紅連綿不絕地投灑在星期日的房舍、街面以及綻滿粉紅色花朵的椿樹上。

  蕨草、藤蔓茂郁芬芳。各種顏色的奇異之鳥沐浴在紫紅的早霞中。

  望著眼前枯夏的景觀,懷念已逝的盎然生機的春天,這並不能說明我是一個把昨日當成今天、把現實當成腦中願望的人,我清醒得從不混淆真實與幻想。腦中那一閃而過的春天的圖景,無非是我在渾然不覺中的「回憶病」。

  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我又站起來亂走。不知為什麼,我的思路在這個時候已經完全把出門前的問題丟到一邊,跳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走著走著,我忽然發現,街上所有人的身體怎麼都成了標本了呢?看著是人,可是只要上前伸手一摸他的心臟,他就會像玉米葉一樣頃刻間飄然倒地。倒在地上的那活物,躺在厚厚的彌漫著金黃色的光斑的士地上,苟延殘喘,不停地伸著懶腰。哈欠如同氣泡,一個個從頭頂咕嚕咕嚕冒出來。然後那活物頭一歪,就變成了一個個空空洞洞的殘骸,只剩下我在T先生辦公室裡見到的圖片上兩個冬瓜那麼大的睾丸或者乳房。除此,人們還有什麼呢?什麼也沒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