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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或者,走著走著,身邊的人群慢漫地坍矮下來,恍惚之間,人群的顏色一點點變得黯淡,原來直立的軀體呈現出倒臥狀,灰乎乎的。定睛一看,才發現原來的人群其實是一群人形的狼,我一直都走在一片狼群裡卻不自知。我感到恐懼,因為我發現,我既不能形單影隻地作為一個人獨立存在。也不能變成一隻母狼……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走在街上的人群裡,這兩種情形不斷地重現。

  直到許多年之後的今天,我依然喜歡在街上獨自亂走。為了避免上述情形的再現,我強迫自己避開大路,避開眾多的人群,在上升的或者下降的邊緣小路上行走。我從來不喜歡四平八穩的康莊大道,這似乎成了我的—種人生象徵。而我發現,只有無人的晨曦的街,或者衰退了的黃昏的玫瑰色光線裡,才是我想要走的路。

  那一天,我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我想,我的母親找不到我,一定問過她了。平時總是這樣的。她會坐在我家庭院裡的那一棟棗樹下等著我,一邊忙著搭一座人們看不見的「玄機之橋」。她的身邊是涼涼的潮霧或晚風,她的腳前放著一些廢鐵罐,裡面裝著咒語,也裝著祝福。無論何時,她對我都只有祝福,對我仇恨的人只有咒語。

  這個女人總是坐在庭院裡等我放學後出現,她就是我家對門的鄰居——那個有著美妙的性磁場音質的禾寡婦。

  我九十度急速轉身,朝禾寡婦家走去。

  禾正在房間裡擺弄她的那些舊唱片,我進屋的時候,注意到她那美魚一樣的眼睛不易察覺地一亮。她放下手裡的餅乾似的薄而脆的唱片,把老式的留聲機的針頭拿開,房間裡的樂聲戛然而止。

  聲音的停止,便把她那逸麗、嫵媚的五官和儀姿突出呈現出來。她的長長的眼睛黑陶罐一般閃閃發亮,安靜的額頭平滑而寬闊,母鹿一般的長腿像一匹光滑的絲綢,在腰窩處纖纖地一束。

  禾安詳地向我伸出手臂。

  我心事重重地站立在門口,往對面我家那邊看了一跟,然後就朝禾走過去。

  非常奇妙,當我一步步朝她走過去的時候,我心裡的忐忑便一步步安謐寧靜下來。從我的腳底升起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與禾的共謀感。

  禾,這個比我年長十幾歲的年輕的寡婦,總是使我產生奇妙的同謀感,無論我做了什麼。如同她的聲音,給人以脆弱的希望。

  禾拉住我的手,關切地說,「拗拗,出了什麼事?」

  我在街上瞎走了半天,似乎這時終於找到了把手裡的「垃圾」丟放—下來的地方。

  我說,「爸爸的褲子,給剪了。」

  禾說,「沒什麼,不用怕,不用怕。」她把我攬在懷裡,「肯定是那只剪刀拚命拉住你的手,它自己剪的,是吧。」

  我說,「是這樣。我真的一點也不想剪壞爸爸的褲子,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已經剪完了。我不是存心的。」

  「呃,沒關係,沒關係。」禾在我的脊背上輕輕拍撫著,她的手臂風車般輕盈奇妙,我的整個身體就像是一片風中之葉,顫動飄忽。

  她站起身子,取了乾淨的濕毛中給我擦臉,又給我擦了擦腳,然後就讓我上床躺在她的玉枕上。

  那是真正的玉石枕,翡翠綠色濃郁得似乎可以擠出汁液,那一顆顆扁圓形的玉石,鑲嵌在紫紅而光滑的絨布上,清涼如冰。我枕在頭下,立刻覺得一隻只涼涼的小石子順著我的頭髮絲,鑽進我的腦子裡,使我混亂的頭腦清爽起來。

  聽母親說,過去皇上就睡玉石枕。

  更早時候,我曾聽奶奶說,禾的祖上是大清滿黃高官的後裔,出生在香山一帶。她的一位遠祖曾是乾隆皇帶專管風水的欽天監陰陽司,還曾與曹雪芹有過一段交往。在乾隆十四年的時候,乾隆皇帝在香山建立了一支特種部隊,叫攻堅飛虎雲梯健銳營,共有三千名將士,按八旗制度營造「旗盤」。乾隆皇帝就派禾的祖上欽天監陰陽司,由香山護軍佐領陪同在香出一帶考察風水。欽天監登上香山樓門,放眼向東望去,只見前面橫著一道山梁,綠樹蔥籠,野花滿山,好像一隻展翅飛翔的鳳凰,這就是有名的鳳凰山。禾的那位祖上立刻心中大喜,他說,北邊這座出叫龜嶺,是一隻神龜的背,遠處那座出叫紅出頭,是神龜的頭,眼前的這一隻小山包是神龜的尾巴。神龜本是龍種,這裡有鳳有龍,正是龍蟠風翔,確實是一塊風水寶地。他當下呈報皇上,繪圖定地。於是皇帝勒令這裡的漢民搬走。

  有一天。曹雪芹前來求見,對欽天監說,這香山的確是—塊風水寶地,但五行缺水,山缺水則林不茂,林不茂則鳥不生——那鳳凰怎麼能起飛呢?而「漢」字的偏旁是三點水,」滿」字的偏旁也是三點水,如讓散居的漢民並進各村,形成「兩滿夾一漢」的格局。這就成了九點水,九者多也,香山水足了,就會龍蟠風翔,保住風水。

  禾的祖上十分欣賞曹雪芹,於是便達成一致,再次呈報皇上。就這樣,滿漢兩族便在香山世世代代安住下來。

  禾的祖上家境富有,知書達理,曾經非常輝煌。雖然由於歷史種種的變遷,一代一代衰退,家境已經落破到一貧如洗,但是祖上的遺風依然使得她的骨血裡透出一股沒落的貴族與書香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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