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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禾,二十幾歲大學畢業,分配在一所中學當教員。她的男人祖上也是一個滿黃後裔,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私下裡琴棋書畫無所不能,長得特別像當時的電影《列寧在十月》裡邊的那個瓦西裡,細高個子,白皙的臉孔上,挺立著一隻蘇聯大鼻子,再戴上一項鴨舌帽,十分帥氣。他的本職工作是在一個區文化館當音樂教員。雖然,他那低微的小職員生活,早已沒有了祖上的風光,可他偏卻把那些遙遠祖上的遊手好閒、吃喝嫖賭的公子哥的習性秉承下來。

  他與禾剛結婚時還恩恩愛愛了一陣,天天晚上,兩人擠在臥房裡,—邊笑鬧著,一邊把無線電臺的美國之音調得吱吱啦啦亂叫。可是不久,男人就另有了新歡,迷上了一個從文工團退役後分配到文化館的會拉手風琴的半老徐娘。兩人彈彈唱唱,拉拉扯扯,甜言蜜語,曾以宣傳隊演出的名義,一夜一夜不歸。後來,他得了一場莫名其妙的熱病,忽然就暴死了。禾甚至還沒來得及懷上一個孩子,也還沒來得及揭穿他在外邊的花哨把戲,就成了一個年輕的寡婦。

  丈夫死了不久,禾又得了糖尿病。不到一年,就變得形削骨立,孱弱不堪,病退在家,吃上了勞保。

  這些,還是我那個一隻眼睛的奶奶,在漫長的夏夜裡,一邊給我搖著芭蕉扇,一邊與我母親閒聊時,我聽到的。

  那時候,我覺得禾是一個非常孤傲的女人,一個有點神秘和怪僻的女人,覺得她和常人不一樣,到底怎麼不一樣也說不清。我既喜歡和她在一起,又有些害怕她。

  長大後我才懂得,孤獨其實是一種能力。

  我記得,她男人死了之後,奶奶每逢做了好吃的,母親總要讓我給禾拿過去一份。奶奶說,她一個人日子很艱難。

  我對那個男人的印象卻是非常淡薄,那時候我還小,只是模模糊糊記得她家裡早年好像曾有過一個男人進進出出,個子高得進屋邁門檻就得低頭,嘴裡總是嚼著什麼,要不就銜一根掃床用的高梁秸掃帚苗,或叼著一根牙籤,見到我母親就禮貌地微笑致意。我還蒙蒙朧朧記得,他有時吸幾口大煙,如果我正好在他身邊,他就彎下腰來,輕輕地把煙往我臉上噴一口,然後神秘兮兮地笑。那煙味很濃很香。後來聽說他得了一種叫做「纏腰火丹」的急性病,然後又發展成一種奇怪的什麼熱病,死的時候,他的內臟裡已經到處是形如雲片的帶狀皰疹。

  這之後的事情,我記得比較多,我經常看見禾用針頭往自己的身體裡扎針,她說是注射胰島索。記得她總是孤零零倚在門框上,用手遮在眼簾,擋住傍晚稀薄的陽光,向遠處張望,好像在等待什麼人回家。站立著瞭望一會兒,便退回屋裡去,但她臉上的失落感並沒有散去,也許是累了。

  這時候,我安靜下來,躺在禾潔淨的大床上,感到一種女人獨有的溫馨的氣息,從後背浸透到我的胸前。我聞到了一股熏衣草或者薄荷葉的清香。我抬頭環視四周,房間昏黯,四面灰白的裸牆組成了由四面而來的壓迫性光線,潮濕地旋轉著鏽綠色的氣息。室內的黯淡,使得從窗外斜射進來的那一縷光線,格外地醒目。

  禾寡婦的房間,在我的記憶中始終有一種更衣室的感覺,四壁鑲滿了無形的鏡子,你一進入這樣的房間,就會陷入一種層見疊出、左右旁通的迷宮感。這裡只是女人的房間,一個女人或兩個女人在這裡無休止地穿衣服和脫衣服,她們不說話,她們使用暗語,似乎房間裡那些無形的鏡子後面躲藏著男人們的眼睛,眼睛們正在向她們窺望,用目光觸碰她們手勢中的竊竊私語。這裡的女人害怕被人披露秘密,害怕時光的流逝,害怕與外界相處,同時又害怕紅顏退盡、世界將她們摒棄。這裡的光線總使人產生錯覺,女人的影像亦真亦假,她們經常感到窒息,氧氣的存在似乎不太真實,她們感到不安,遠處的地平線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種種傳說,她們隱約感到自己永遠處於危險的境地。

  禾家裡的家具,多是半舊的栗色硬木質地,印象中那些高高低低的櫃子或椅子上,都雕刻著龍或者鳳一類的老式的圖案,彌漫著一種舊家具的陳腐之氣,一點也不新鮮。

  禾喜歡抽長長細細的煙斗。她男人死了之後,也許是閑極無聊。便從家裡遺存的舊物中找出來煙斗打發時光。這只煙斗杆上鑲嵌著一隻翠綠晶瑩的玉石嘴,那奇妙的玉石嘴被她天長地久地吮吸,似乎蘇醒過來,沉默的綠石開出了活的玉石花。她吸煙鬥的神態與那些老式的祖父、祖母不同,她先是把上等的烤煙葉在纖纖細指間捏碎,細細把玩一陣,那種捏煙葉的動作,誰看了也不會認為她只是為了捏碎煙葉,然後急著裝進煙袋鍋。看她那種不慌不忙、悠悠閑閑的樣子,倒很像是她先用手指尖品嘗著煙葉的醇香。然後,她才把煙葉裝好,點燃,連著用力吸上兩大口之後,她的臉上就泛出淡淡的紅暈來,似乎吸進去的香煙,進入她的身體後,就變成了血液,慢慢悠悠升騰到她的臉頰上。

  煙斗杆與她架起來的纖長的手臂構成一個優美的幾何圖案。吸煙的時候,她的眼簾微閉,青黛色的煙霧迷迷濛濛從她的臉孔向上空彌漫,她的神情似乎沉醉在一種陳舊而破碎的往事之中,仿佛她一直在等待一個心上人,或者一個和她一樣的人出現,為此她望眼欲穿。

  回想起來,她這時候,大約二十五、六歲。在過了許多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她一直就等待著我長大。從六十年代我出生就開始等待,等得遠處的群山越長越高,披滿了白髮般的枯藤;等得爬山虎一直從她的屋簷掛滿一拔又一拔的綠簾。等待我長成如她一樣的有著獨立頭腦和行為能力的成年女子。我們之間相隔的時間,如同隔著丘巒、荒野、城圍、迷霧和禁忌,這些殘酷的東西遮擋著她的視線,阻礙著她的欲望。

  這些,當然是我在許多年之後才知道的。

  當時,只覺得看她吸煙是一種享受。在我更小一些的時候,曾經在小人書上看到過吸大煙的煙鬼,那些男男女女形容枯槁,骨瘦如柴,面呈菜色,風一吹就會像幹樹葉似的被卷跑,齜著黃牙板,口吐濁氣,仿佛血管裡流倘的不是鮮血,而是地溝裡的濁漿。

  但是,看著禾吸煙鬥,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清馨、優雅,是一種來自高貴的頹廢,從她嘴裡吐出的煙霧,如同從微啟的天窗湧入的一縷白色陽光,嫋嫋娜娜從我皮膚上掠過,空氣柔和而溫馨,那彎彎曲曲騰繞起來的青霧,把房間映襯得四壁生輝。那樹脂般的芳香直到今天依然凝滯在我的肺腑裡。

  這時,禾舉著煙斗,靠到我的身邊來。她讓我把頭枕在她的胸口,和我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她的胸部非常綿軟,涼涼的,我枕在上邊,心裡感到踏實。她一隻手在我的脊背上撫來撫去,很像我撫摸我家裡曾經養過的那只索菲亞羅蘭。

  禾說,「熱吧?」

  我說,「不。」

  禾便把我的短袖衫從褲腰裡抻出來,把她的手伸到裡面去,不住地鼓蕩我的衣服。她的指尖不停地觸碰到我的脊背上,癢癢的,酥酥的。於是,我便扭動身子,叫了起來。她的手不再扇動衣服,安靜地撫在我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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