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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第6章 我是我自己的陌生人

  時間是一個畫家,我是一張拓片圖畫,是山巒的形狀,岩洞的輪廓。在我來到人世之前,這幅圖畫已經被畫出。我活著這條時間的水渠慢慢行走,發現了我與這幅圖畫的關係,我看見了這幅拓畫本身就是一部歷史,全部女人的生活都繪在這裡。

  夏天,是我喜歡的季節,白天顯得那麼綿長,不像冬天,天色早早就黑了,窗外刮著嗷嗷叫的大風,使人想起許多恐怖的故事。

  夏天儘管炎熱,但房間裡卻是蔭爽。關鍵是,整個悠長的夏季,我都可以只穿著棉布背心和短裙子,我的胳臂(不小姐)和腿(是小姐)都露在外邊,我便有了許多機會與「不小姐」和「是小姐」交談。

  我發現她們在夏天裡長得特別快,尤其是長長的暑假裡我從長長的午睡中醒來之後,我看到「不小姐」和「是小姐」就又長了一截,慵慵懶懶的樣子,像暑天常吃的涼麵條一樣又細又長。我不喜歡太陽曬,平時總是躲在蔭涼裡走路,因為一曬我就會頭暈,所以「不小姐」和「是小姐」都像珊瑚石那麼白皙,藍藍的血管彎彎曲曲地臥在透明的皮膚下邊,很像我家門後那一張碩大的中國地圖上的河流。每天午睡之後,我都用很多時間與「不小姐」和「是小姐」交談。

  母親說,一到夏天,我就像院子裡的刺草長得那麼瘋快。

  這樣,幾個夏天過去,我就幾乎長得和母親一樣高了。

  我所讀書的那個彎角小學,已經改成了戴帽學校(即小學、中學連讀的十年一貫制學校),叫做彎角中心學校。我在這裡繼續升人中學,一直在T先生的名下。

  人體圖片事件之後,T先生對我依舊懷有敵意,對我動輒訓斥、挑毛病。隨著我的個子的長高,我眼中的T先生像矮了一截似的,但是他在我面前的傲慢卻越發高昂起來。

  班裡的幾個女同學開始圍著T先生轉,我看得出來,她們對他充滿了崇拜。T先生的語文課,她們總是從頭到尾地坐得筆直,兩眼不會轉彎地盯住T先生,下課的時候,她們就圍住T故意問這問那。她們甚至模仿他甩頭髮的姿勢,用粉筆頭學他把煙頭從窗口彈出室外的動作。我自知T不喜歡我,自然總是躲得遠遠的。

  在任何一個班級裡,總會出現許多人圍繞著一個人轉的情形,這個人一般是他們的一位教師,或者是學生中的一位首領,大家對他服服帖帖,向他討好,以便保持自己的安全與順當。使自己不至於被孤立、被排擠。但是,我不喜歡這樣。如果我不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那麼,起碼我可以不去說違心的話。寧可獨自—人,沒有同伴。

  有—次課間休息,幾個女同學照例圍著T嘰嘰喳喳,我為了避免白己作為一個「陌生人」或者說「局外人」的尷尬,便趴在自己的課桌上做作業。

  我偶然一抬頭,發現T正越過那群圍攏他周圍的一圈小腦袋,把目光投向我,他的目光如同電流,滾燙又冰涼,穿透了我的身體。我趕快又把頭埋下,專注於我的作業本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體,我的鋼筆字在方格子裡聳肩垂頭,不成樣子。

  這時,我聽到T大叫我的名字,「倪拗拗,課間不許做作業,到我辦公室去!」

  然後,我的餘光看到一個寬大的身架,影子般地竄到我的課桌前。

  我不敢抬頭看他,我的臉肯定又脹得通紅,因為我已經感到熱辣辣的。我用力咽了咽口水,把由於忽然的緊張而引起的嗝肌顫動,強硬地壓制下去。

  我一點也不明白,他為什麼總是對我大喊大叫,為什麼不能心平氣和地對我講話。我繼續低著頭,看了看課桌上我的攥緊拳頭的蒼白的手指,把一張廢紙團小心翼翼地捋平,之後又把它狠狠地撕碎,仿佛手裡撕碎的不是一張廢紙,而是T的憤怒的皮膚。

  然後,我磨磨蹭蹭地停下手裡的事情,隨著他磨磨蹭蹭地到他的辦公室去。

  後邊的課,我自然沒有上成,我一直在T的辦公室裡聆聽他的訓導。我始終彆扭地把頭扭向一邊,拒絕看他,他便不斷重複地扳過我的肩,或者拉扯我的胳臂,要我注視著他以及他的尊嚴。有時候,他說累了,便盯住我的臉孔或胸部,目光像鏽住一樣一動不動,仿佛我是一個怪物,他的眼睛裡燃燒著怒火。我不知道我的這些部位有什麼異樣,使他如此惱火。

  他盯住我看,又強迫我也專注地看著他。他端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我站立在他的右側,倚著窗棍,我的眼睛垂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頭頂。於是,我便盯住他的頭髮看,那頭髮是先天捲曲的,呈栗黑色,亂蓬蓬地簇擁在頭頂。也許是天氣熱出汗的緣故,他的頭髮濕淋淋的,像剛剛洗過澡的樣子,散發著淡淡的鹽漬味,透出一股擋不住的旺盛的生命力。

  窗外一縷金色的陽光正好斜射在他的腦袋上,那卷捲曲曲的頭髮看上去似乎是熱帶雨林叢中的一個毛絨絨的鳥窩。

  他終於注意到我不停地盯住他的頭髮看時,便不自在起來。他不住地把手指插進頭髮裡捋來捋去,肩膀神經質地聳動,好像那衣服穿在他的身上很不合適。

  從他閃動的眼神,我可以看出,他對於我如此專注的目光,感到疑惑不解。然而,我的目的就是使他疑惑不解,正如同我對於他的目光的疑惑不解一樣。

  T的確是一個怪異的男人。那個時候,我自然是不能夠理解,一個傲慢的大男人的敵意,往往是出於一種他自己也不能明確的狂妄的熱情。那一種詆毀和憤怒的力量,實際上與他對於對方的嚮往傾心是成正比的。如同一個男人的獻媚或熱情,往往是出於他骨子裡面的敵意,而不是出於愛戀,這是同樣的道理。

  許多男人就是這麼一種矛盾、暴烈、神聖不可侵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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