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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無論小學還是上了中學,我一直與身邊的人隔著一道深深的裂溝。我們那時候,所在的班級是從小學「一鍋端」升入中學,應該說,所有的面孔都是熟悉的。但是我始終像一個外來人一樣,無法參與、滲透到他們當中去,我始終在他們的群體之外,承受著一個異鄉人所需要擔當的被驅逐在外的感受。而其他梳著小辮子或者理著短髮的小姑娘則安全地混淆在一種群體的歡樂中。學校成為她們的家園和天堂。而我卻毫無這種感覺。

  與群體融為一體的快樂,是我永久的一種殘缺。

  我清晰地記得學校裡那些淡棕色的有著木質條紋的桌子和椅子,記得玻璃黑板與劣質的粉筆摩擦時所發出的刺耳的尖叫,記得我的位子在臨窗第三排的左邊,更記得每一件侵辱了我的自尊心的事端。但是,我對於與這個團體或其中一部分人扭合一起發生的什麼,卻沒有多少記憶。

  許多年之後,當我長大成人,讀了卡爾.瓦倫丁的《陌生人》的時候,才明白了一個人並不一定是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才成為一個陌生人。因為一個陌生人感到自己陌生,才成為一個陌生人。也就是說,只有她感到自己不再陌生之時,她就不再是一個陌生人了。這當然是一種說法。另外,我倒是以為,一個人直到她明白懂得了她身邊的一切事事物物時,對她來講,沒有什麼是陌生的了,她就不再是一個陌生人。

  所以,在我的學生時代,我和我的學伴們無非是彼此陌生的熟人。

  實際上,「陌生的熟人」這一形象,在後來的許多年之後,一直伴隨著我。

  炎熱的夏天,我在家裡經常穿一件長長的大背心,蓋過屁股,連衣帶裙,穿在身上曠曠蕩蕩,我的肢體大部分裸露著。這使我有機會觀察到自己身體的變化。我對著鏡子長時間地觀察起自己,這動機起源於T對於我的臉孔和胸部的怒視。我忽然發現,我的確有了某些變化,這變化首先發生在我的胸部,我覺得那裡變得豐滿突隆起來。我連續觀察了一些日子後,感到裡面像有一塊發麵頭,使得那裡一日日發酵膨脹起來,並且,我感到從未有過的隱隱的脹痛。

  這個發現,實在使我覺得奇怪。

  這時,剛好我家前院有一姓葛的鄰居家的女人得了乳腺癌,據說是洗澡的時候自己摸出來的,她摸到裡面有一個硬硬的疙瘩。也有人說,是她的男人在一天下雨的夜裡摸出來的。悶熱和纏纏連連的雨聲使得他無法入睡,他就閑極無聊地仔仔細細撫摸他的女人,結果就摸出來異樣。總之,她去了醫院檢查,幾經驗證,最後診斷為癌症。

  我聽母親說,她已經做了一個很大的手術,醫生把她的兩隻乳房像摘樹上的柿子似的都挖掉了,並連帶腋下的大部分淋巴一同摘除。一個無胸的女人,平坦得猶如一塊切菜板,在悶熱的伏天裡,她的胸部纏滿血淋淋的紗布。那種窒息和苦痛是來自肉體和精神的雙重壓迫。

  母親還說,即使如此,那女人不久之後依然會死去,因為她的癌細胞已經擴散了。當然,她自己並不知道。

  夜裡,我躺在自己房間的小床上,聽到從前院隱隱約約傳過來葛氏女人長長的呻吟,格外恐懼,樹葉發出颯颯的抖動聲,仿佛近在咫尺,與那女人的哼吟遙相呼應,我驚恐地把手放在胸口上,摸索起來。

  果然,我從自己的徽微隆起的胸上,摸到一個硬硬的小疙瘩,就在乳頭底下。我再摸另一隻,同樣摸到了一個硬硬的疙瘩。這下,我真的嚇壞了。

  整整一夜,我翻來覆去,無法睡著,想像不久之後我會同前院那女人一樣即將死去這件事情。

  聽母親說,死亡就是把生命咬碎。沒有哪一種消失會比死亡走得離我們更遠,沒有哪一種解脫比死亡更加徹底,沒有哪一種背叛比死亡所帶來的對親人和朋友的背叛更為深刻。死亡就是一種不可更改的結束。

  我躺在床上,仿佛被人強行穿上綾羅綢緞的長袍壽衣,脫也脫不開。我注視著窗外夜晚的一潭藍水那樣清澈的天空,心臟散發出來的熱帶季風與冰冷的寒流交替地在血管裡竄動。

  我想,我並不想解脫什麼啊,也不想背叛我的母親,還有我非常喜歡的禾。幹麼要死呢?當然,如果我死了能夠達到背叛T先生和我父親的目的,是唯一令我感到願意的事情。但是,我還是不想死。

  我不敢去攪醒裡邊房間裡的父親和母親,便一個人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我聽到死像一件最刺耳的樂器,仿佛是尖厲的玻璃或者金屬發出的聲音,房門合著它的拍子,嘭地一聲關閉起來,我被外部世界排除在外。

  這時候,我的屍體像一道閃電,嗖地墜落到床上,冰涼地躺到我的身邊來,與我並排而臥。我側過身,向一邊退了退身子,在模糊不清的黑暗中,我看到我的屍體睜著大大的眼孔,但是她那絕望的眼睛拒絕看找。她的嘴唇不停地嚅動,但她也拒絕同我說話。她不停地打著噴嚏,但聲音卻怪怪的,猶如我家裡原來的那只索菲亞羅蘭在打噴嚏。

  後來,我的屍體終於不得安寧地從床上站立起來,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動,很像一堵高聳的垣牆上的影子。她沒有左右。也沒有前後,仿佛倘佯在一個多維度的空間裡,閃爍晃動,捕捉不定。她能夠看到一切她想看到的東西。

  我的屍體在地上孤零零地走了一陣,便朝我走過來。那屍體忽然沖我發笑,嘴唇一張,便向我問好。她說,她不喜歡墳墓,她喜歡在杉樹林裡穿梭。我神不守舍地想伸手摸摸她的胸口,看看她是否還有氣息。可是,我發現她的胸部平平的,沒有性別。我感到恐慌,但又不想丟開她不予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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