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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禾在我的心裡,始終是一場氣氛渲染得很濃的悲劇的女主角,這感覺一方面緣于她天生麗質的纖美嫵媚,另一方面是在她的身體內部始終燃燒著一股強大的自我毀滅的力量,—股滿皇遺風的沒落、頹廢之氣。這氣息傳遞給我,總使得比她年輕許多的我產生一種憐惜與依戀的感情。

  這時候,禾從我的身上坐直身子,似乎有點驚訝地看了看自己那件藍色小碎花的外衣上,已經沾滿了斑斑淚痕。然後抬起頭,問我,「餓不餓?我去給你熱飯。」

  我說,「不餓。」

  禾站起來,又把手伸到我的腦門上試了試溫度。她的手指涼涼的滑滑的,像一塊乾爽的涼毛巾,敷在我的額頭上。

  我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把她外衣肩膀上的一根線頭揪掉,然後就攥住她撫在我額頭上的那只手,不想讓她離開我。

  我一觸到她的手,她便放棄了離開我去熱飯的念頭。她緩慢而猶疑地重新坐下來。我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仿佛她身上的藍藍的小碎花嘩嘩啦啦地掉落下來,撒在了我的身上,我被淹沒在一股植物藍的醇香中。

  「拗拗,我給你按摩好不好?」禾遲疑了一會兒,說。

  我的身體仰臥在床上,一動不能動,表達不出來任何意願。

  「喏?」禾試探著又問。

  我的身體依舊像死了一樣,僵硬地躺著,失去了反應能力。

  禾掀開我的被子,摟著我的肩,把我脊背朝上地翻過身來。然後,她那雙涼涼的手便伸到我的衣服裡邊去,在我的脊背上撫摸起來。那一種特殊的滾燙的涼一觸到我的肌膚上,我就仿佛從一個高處跌落了下來,空間差使我產生了極為美妙的眩暈。

  這個時候,高燒退後疲倦而鬆弛下來的我,只有一個願望,禾不要離開,就讓我舒服地死去,而且、死的願望非常強烈。其實,我能夠感覺到,她也不想離開,因為,她正在盡可能地彎垂身子貼近我。

  我格外擔心無法長久地握住這一段美好的時光,擔心它轉瞬之間就會從我的身邊溜走。我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來長久地挽留它,於是我就裝做睡著了,任憑禾那雙涼而光滑的手在我的皮膚上滑動。

  這樣,我便把鬆弛舒服與緊張恐慌這一對矛盾的東西,同時推向了自己。美妙的感覺自然是來自於我那青春期的肌膚的某種模糊的饑渴;而「睡著」的安寧姿態掩蓋下,慌張的心理卻一點一點膨脹起來,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才可以使自己像真的一樣「醒」過來。

  這種慌張,很像有一次我在T先生面前「坦然」地編瞎話。那一天,他站立在講臺上,準備叫幾個學生站起來朗誦自己的作文,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教室裡掃來掃去,在我們的眼孔裡捕捉著某種信息。我格外慌張,因為我並沒有完成我的作文。我當時在心裡暗暗編著瞎話,如果他叫我起來朗誦作文,我就說我的作文本落在家裡了,如果他要我立刻回家去取,我就說我的鑰匙在母親手裡,但是,如果他下課後堅持要給我母親打電話,那麼……我害怕起來,很擔心自己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的身體由於慌亂而晃動,哪怕是一下,也會把他的目光吸引過來。

  那個時候的緊張,很像我此刻躺在床上假裝睡著的緊張。

  但是,那—天,我臉上佯裝出來的自如救了我,T先生並沒有發現我的異樣,也沒有喊我起來朗誦我的作文,就像我的富於靈氣的作文成績,總是能輕易地就從T先生身邊順利通過。下課的鈴聲一響,如同解除了空襲令,我飛快地跑出教室,戶外的空氣和陽光散發著從未有過的芬芳和愜意。

  這會兒,我躺在自己的床上,禾的手指雖然只撫在我的脊背上,卻覆益了我的全部感覺。我不知道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花這麼長的時間來回憶作文課上的一件微不足道卻極為走運的小事。

  我閉著眼睛,在禾的指尖與我的肌膚的觸碰中呼吸,腦子裡一片空白,有一種模糊不清的意念正在沉向某種深處或者遠方的什麼地方,它和我此刻的緊張的愉快糾纏在一起,圍繞著這愉快。於是,我努力集中起自己的思緒,打算整理那些茫然無緒而又不連貫的念頭,用力想那沉向深處或遠方的無形的東西是什麼。

  慢慢的,那個不確實的什麼終於明晰出來,那是我對禾的莫名其妙的想念,仿佛她此刻並沒有在我的身邊,而是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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