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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第11章 西西弗斯的新神話

  凡是不以每天翻翻報紙為滿足,並且習慣於靜坐沉思、不斷自省的人,都會經常退回到她(他)早年的故事中,拾起她(他)成長的各個階段中那些奇妙的浮光片影,進行哲學性的反思。

  我這樣做,是因為我知道,再也沒有比經常地回頭看看往昔的生活,更能夠體驗人類生存的玄妙,更能夠發現我們今天所生存的世界所進行的物質的與精神的變遷。我從來不會被限定在童年的時光裡,也不會被限定在一個家庭、一個院落、甚至一個國家中。但是,每一個人的今天無疑都是走在她(他)往日的經驗與思想的橋樑之上,因而理解自己和世界。

  這正是我所理解的「如果你不經常變成小孩子,你就無法進入天堂」這句話的內涵。

  我的整個中學時代,同小學時候相比,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親身目睹並經歷了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高考制度恢復後的中國。所有高中畢業生殘酷地你爭我奪、一窩蜂往大學裡擠的現象。早年那種親密的同學關係再也沒有了,當然,全體同學聯合起來一致孤立某一個人的現象也成為一逝不返的歷史。你比我的分數高,就意昧著你正在威脅著我上大學的機會和未來的前途。集體主義的觀念正在被強大的個人主義死角一點一滴地吞沒。在這一場殘忍的競爭裡,分數就是一切。學校的教育,教給個人的是答案,而不是方法。

  而答案是固定的,你個人有沒有想法、有沒有創造,並不重要,也沒有意義。

  小學時代的校園生活,我還只是把自己掩藏在那個時候喪失個人價值的集體主義群體歡樂之外,雖然寂寞,但背後還有著一種間接的、虛幻的陰影似的團體。而進入高中以來,特別是隨著高考的日益逼近,我感到陷入了另外一個極端——毫無集體溫暖的個人主義盛行的牢籠。同伴擠在一個教室裡,卻冷漠得如同陌路。這時,這一種坍塌了的四分五裂的團體,才使我陷入了真正的內心的孤立與空虛,感到了與同伴的疏離與自我封閉的恐懼。

  今天回想起來,我們早年那一種忽略個人的集體主義,其實正是孕育當今這一種冷漠而狂妄的個人主義的溫床。任何事物的極端總會繁衍出與之相悖的另一事物。

  我記得在我高中畢業的那一年寒假的最後一天清晨,又下起了鵝毛大雪,鋪天蓋地,那勢頭仿佛要把整個的天都掉下來。我伴著窗外沙沙的落雪聲醒來,躺在暖暖的被窩裡不想起床。

  我從被子裡伸出胳臂,把床頭櫃上的鐘錶向自己這邊轉過來,時間還不到八點鐘。這天是返校日,學校要求我們上午十點鐘到校註冊。

  我看到時間還早,便賴在被子裡胡思亂想起來。

  我一眼就瞧見了自己那只伸出去的胳臂發生了變化。由於繁重的作業和高考的壓力,我已經很久沒有和自己交談了,「不小姐」和「是小姐」已被我冷落一邊很長時間,我一點也沒有發現,我原來那細棍一般的胳臂和腿,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豐潤起來。我用手在自己的身上撫摸了一遍,的確感到我的身體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十分驚異自己的疏忽,為什麼洗澡的時候一點也沒有發現,這軀體與我以往熟悉的樣子簡直大相徑庭。

  這軀體的胸部鼓鼓的,軟軟的,像兩隻桃子被縫在睡衣的上衣兜裡;腹胯部忽然變成了一塊寬闊而平滑的田地,仿佛插上麥苗它就可以長出綠油油香噴噴的麥子;臀部圓潤而沉著,極為自信地翹起,使得腰處有一個弧度,無法平貼到床上;兩條大腿簡直就是兩隻富於彈性的驚嘆號,頎長而流暢。

  我在被子裡不停地撫摸著「不小姐」和「是小姐」。我明顯地感到,由於我的長大成人,我已經不願意與它們更多地交談了。我腦子裡的話語,已經默默無聲地長出了犄角,伸向了別處,比如伸向對門的禾寡婦,還有同學中我唯—的夥件伊秋。我一個人的時候,常常會在腦子裡暗暗地與她們交談,特別是禾,我常常想她更年輕的時候,與她的男人在一起會是什麼樣子?想她是否快樂?她幾乎是我心靈上唯—的光亮和依賴,使我在一天的乏味而沉重的口子之後,撇開學業的壓迫和莫名的失落感,享受片刻的這一種交談的光輝。這—種交談,無須碰面,無須真實的語言接觸,即可在我的腦中傳遞。

  這會兒,我安靜地躲在被子裡,像一隻剛剛長大的母牛默默地咀嚼青草那樣,咀嚼著對話,似乎在建造一幢語言的房子,格外精心。

  這時候,我聽到了我父母在隔壁的房間裡的說話聲,他們好像正在「討論」什麼問題。我說「討論」這個字詞,是因為作為一種辯論,他們的語調顯然不夠銳利和激揚,平靜得像是在商量買什麼牌子的家用電器好之類的閒話。但我知道,我父親從來沒有與我母親議論家庭瑣事的閒情與熱情。我側耳細聽,果然,我聽到了我母親在說「離婚」這件事,我能夠感覺到,她說這件事的時候,沒有任何磕絆,流暢得仿佛已經在心裡預習了多少年之久。只是她的聲音由於某一種鄭重而失去了往日的圓潤,變得有些嘶啞。

  我的心情抑鬱而沉重起來,十分想哭,但是我討厭自己沉浸—種無能為力的傷感中,便立刻轉移注意力,起床、穿衣,悄悄在廚房裡吃了點東西,就帶上我的寒假作業本,到學校註冊報到去了。

  街上顯得荒蕪而廖落,微微嘶鳴的小風穿過路邊灰色的廢墟和高石階上的門洞,暢行無阻。白雪覆蓋了那些頹垣殘壁和枯黃的草坪,仿佛給城市穿了一件外衣。一輛四輪馬車從我眼前駛過,馬蹄無聲,貓一樣沒聲息,只是粗重的輪子發出枯澀而細微的吱嘎聲,仿佛那馬車也被罩在一層無形的網子裡,悶悶地、緩緩地爬動。陽光閃閃爍爍,在光禿的枝椏上,以及路旁粗糙的褐色木柵欄上影子般跳躍翻飛。

  我喜歡在雪天裡漫走,天高地闊,思緒一無遮攔,思路本身就是一條暢通的街。鞋底在皚皚雪地上吱吱尖叫,像麻雀一樣跟著你的腳糾纏不清。那聲音使你感到你在人間走著,回身望望足跡,你感到你在世間活著。你感到在那一刻,萬物之靈與你同在。離開家出門前鬱悶在心裡的沉重,也因曠達的天宇和蒼茫的大地,豁然而朗。至少在那一刻,覺得自身生命裡的任何悲哀愁緒,都是如此之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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