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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後來,他給我回了電話,當我聽到他的聲音,就像接到了上帝打來的電話。

  我知道我自己,我就是想擁有一個我愛戀的父親般的男人!他擁有與我共通的關於人類普遍事物的思考,我只是他主體上的不同性別的延伸,我在他的性別停止的地方,才開始繼續思考。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倫理問題。

  其實,作為一個現代人,所有的問題都是問題,所有的問題又都不是問題。文明的意義之一,無非是給我們千奇百怪的人類與事物命名,那不過是一種命名而已。

  那一天,我坐在尹楠身邊。

  這是一個與我以往所喜愛的父親般的男人完全不同的類型。我們自然而然地閒談起來,在經過短暫的彼此詢問,諸如在哪一個系、幾年級之類的問題,他便向我提起詩社的事。

  我注意到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優雅自如,顯出頗有教養的風度。當他說到詩社的名稱兩次被否定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神態沉穩,不像現在的男孩子們那樣華而不實、使你隔著電話線就知道他在言不由衷。

  我凝視著他,欣賞著他的俊逸。

  尹楠的眉毛是他身體所有的部位中最先打動我的地方。

  說來很奇怪,以前我總是通過一個人的臉頰、眼睛、嘴唇、身材等等這種龐大或顯眼的部位,來觀察一個人。而現在我的落「腳」點卻更多地投射到一些細微或者容易被忽略的部位,比如眉毛、鼻子、牙、手和腳。

  尹楠的眉毛像一道漆黑而潤亮的流線,橫展在他光潔的額頭底下,那微蹙的樣子,不禁使我想到「煩惱的線條」這句話。我對於人體的毛髮有著某種特殊的敏感,假若是一個女人,我會首先看到她那一蓬紛亂的頭髮,女人就像頭髮一樣紛亂,然後我才看到那頭髮背面的女人的臉孔;而一個男人,他身上的毛髮,首先奪走我的目光的是他的眉毛,我是通過他的眉毛看到他的頭髮、鬍鬚以及他的身體上標誌著成年特徵的其他部位的毛髮的,甚至可以通過它看到他的生命和靈魂。

  尹楠的眉毛秀美而綿長,有一股柔軟的堅硬,彈性的固執。那一天。他的眉毛就在那一瞬間出賣了他,向我展示了他的身體和內心。

  望著他微蹙起來的漂亮的眉頭,我不假思索地順嘴說,「詩社就叫『皺眉』吧,這個名字與原來的名稱意思相當,但軟化了其中的暴力色彩。其實一樣是搖頭否定的意思,而且比『搖頭』更加具有審美意識。」

  尹楠默然了一小會兒,然後,用他那摸著飯勺的纖長的、確切地說是瘦骨零丁的右手一揮,興奮地說,「太好了,太好了。」

  接下來,尹楠開始重新打量我,並且鄭重地與我握了握手。

  尹楠的手,是他身體上第二個吸引我的部位。

  他的那只手像一股真實的氣流,從我的手心穿過,或者說它是一種獨特的聲音,也許是血液的聲音被秘密地隱藏在指尖上,有一種光滑、流動、怦跳的特質,但並不輕飄。當你觸碰到這樣的手時,你會首先想到「在指縫間呼吸」,或者「淚水順著掌紋緩緩流出」這一類手指試圖掩飾、遮蓋什麼情感的特質,一種肌膚與肌膚相摩挲的光滑與沉甸。你不會只覺得那僅僅是手,你同時會覺得它也是一隻呼吸著的嘴,在吮吸你的肌膚、你的溫度;覺得它是一隻傾心於諦聽的耳朵,貼附在你的血管壁上,呼應著你體內液體的流動之音;覺得它是一隻饑渴而熱烈的鼻子,探尋著與之相碰的另一隻手所能夠傳遞的無限的柔軟或堅硬的體息;覺得它是一種眼神、一種口音、一種咀嚼……

  這只手,我似乎早已熟識,在我見到尹楠這個人之前、在他的臉孔閃現在我的視域中的很早以前,我就認識了這只手。

  這只手暴露了他。

  這時,尹楠誠懇地邀請我加入他們的詩社。

  我說,「我從來對任何團夥都沒有興趣,我是個『個人主義者』。從小到大,我在任何一個集體中都是處於少數人的尷尬地位,因為我總是在大家齊聲說『是』的時候,不由自主極不知趣地說『不』。我認為—個人能經常勇敢地站出來對這個世界說『不』,是一種強烈責任心的表現。」

  尹楠說,「我們的詩社是專門說『不』的。」

  我說,「糟糕的是,當你們集體同聲說『不』的時候,我預感,我的思路又滑向了『是』。」

  「為什麼?你只是想標新立異、與眾不同嗎?」他問。

  「當然不是。」我說。

  那一年,我已經開始讀克爾凱戈爾的書了,於是,我把克氏的關於少數人與多數人的論述搬了出來。我說,「少數人或者說個人,有時候其實更有力量,因為少數人或個人是真正抱有某種觀點的人,而多數人的力量倒往往是一種假像,他們是由一群烏合之眾所組成的。當少數人或個人產生某種想法,並且比較有力量時,那觀點便被多數人占為己有,於是那觀點便成了多數人的觀點。但是,由於得到了多數人的支持和眾說紛壇的圖解,這觀點又成為了胡說八道。繼而最先持有這觀點的少數人或個人,又與之相脫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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