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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這時,尹楠的一隻手悄悄摟在我的肩上,那種輕悄仿佛他的手臂失去了分量,仿佛那一隻手臂不是從他的軀體伸出來的,與他毫無關係,好像他自身並沒有參與他的這一隻手臂的情感。這試探性的動作,在我的身上卻引起了反應,我被一股微妙的引力所驅使,那莫名其妙的引力如同巨大無邊的睡意,使我無法抵禦。

  於是,我慢慢向他的肩頭靠過去。

  他的手得到了我的呼應,便顯示出它本來的力量,它握在我的胳臂上,手指不停地捏著。然後,他的另一隻手也圍攏上來,環住我的上身。但是,他的動作都格外輕柔,不是那種失控的濃烈,同時又帶有強烈不安的探索性。也許是他缺乏經驗,也許是他不好意思,他長時間地滿足於撫摸我的胳臂、脖頸和臉頰,動作十分節制。我注意到,他連自己的呼吸都盡可能控制在平穩的狀態,他不想讓我看到他一下子就無能為力地失態。

  我們這樣磨磨蹭蹭了好一陣,然後。他的一隻手才滑向我的胸前,開始解我的紐扣。

  這時,他的動作很慢,像個從容不迫的將軍,非常自信地率軍收復著他自己的失地,一點也沒有小男孩那種盲目的衝動和失控的情態。他表現出來的既害羞又自尊的情態,使我產生極大的憐憫和好感。我空出一隻手,幫他解開衣服下邊的幾個紐扣,一股涼涼的空氣鑽到我的好中。然後我便抬起頭,從後視鏡裡我看到一隻蘋果似的乳房忽然跳了出來,這一隻年輕的乳房汁液飽滿,鮮脆欲滴,富於彈性,它在陽光的照射下顛蕩了幾下。接下來,我從鏡中看到了尹楠的一隻手,那只手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只乳房,就急忙把我的衣襟遮掩起來,仿佛擔心被別人偷看了去。那只手把我的衣裳的紐扣全部系好,還把我的衣領往上提了提,然後就停下來。但是它並沒有離開我的胸部,好像只是做短暫的休息,捨不得讓好節目一下子全部演完似的。

  我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接下來的情景證實了這一點。

  那只手平息了一會兒,就重新開始解我的紐扣。待我從後視鏡中再一次看到那一隻「蘋果」跳躍出來之後,那只手輕輕觸摸了它一下,就又把我的衣襟遮掩起來。似乎他只沉醉於這種短暫而珍貴的觀賞和觸摸,不想由於貪婪而不節制的欲望,破壞了他對於我的由審美建立起來的情感。

  後來我回到家裡,回憶起這一幕,仍然使我深為感動。我一點也不覺得這種天真的舉動比起那一種放縱的行為在感覺上膚淺,無論心理體驗還是生理體驗。我都覺得這個舉功其實才更為深刻。我著迷一般地不斷重複地回味這一幕、把每一個細節都用慢鏡頭拉長,生怕若干時間以後我會忘記,我長時間沉浸在一種天真而浪漫的體驗之中。憧憬著未來。那一天,我們在汽車上纏纏綿綿歇息了大約一小時。最後,尹楠帶著一種奇怪得近乎虔誠的嚴肅,在我的左耳垂上輕輕地但是長長地吻了一下,然後就鬆開了我,直直地坐在我身邊,像個乘男孩兒,手提方向盤,開動了汽車。

  我們沿著田野裡冬天的光禿禿的公路行駛,斑駁的陽光灑在青灰的路面上,在我們的汽車前邊跳躍著熱情地引路。我一邊盡情地瀏覽鄉間泛著土香的風光,一邊握住尹楠不斷伸給我的一隻手。

  行駛的途中,他不停地把頭轉向我,目光親昵地停留在我的臉孔和身體上,他盯住我看上一會兒,笑一下,就把頭朝向汽車前方。但是,過一會兒,他又會把頭轉過來看我。渴望的目光猶如他輕悄的指尖觸摸在我的肢體上。

  我擔心這樣開車會出事故,終於忍不住說,「你別老看我,看前邊。」

  他不說什麼,笑一下,便不再看我,只是把方向盤上的一隻手滑下來伸向我,攥住我的手。

  我們又開始沉默,只有汽車在粗糙的路面上細微的摩擦聲,像小船在海中遊蕩。

  鄉村的風光從我的眼前掠過,金黃的乾草堆,凋敝的禿樹,空曠中的農舍以及一片片搖曳的冬麥,都具有一股與城市景觀迥然相異的獨特的韻味。

  我終於按捺不住,我說,「我喜歡鄉村。」

  尹楠說,「你是指鄉村的風光?」

  我說,「不只是遠距離地觀賞,我喜歡居住在鄉村。」

  「住這種地方倒安靜,沒人知道你是誰。」他說。

  「我不喜歡別人知道我是誰。」我說。

  尹楠遲疑了一會兒,說,「你是說你喜歡隱居?但是,幹麼要隱居呢?我們這樣年輕,世界正向我們招手呢!」

  我說,「在人群裡活著太勞累了,也太危險。中國的人際簡直是一座龐大的迷宮,走通這座迷宮憑的不是知識、才華和智力這些東西,而是別的,我無能為力。」

  「當然,要想成就大事情,除了我們積累的知識以外,要生存,首先得學會投機和厚臉皮。我現在正在學習這個。我聽說在日本,一個未來要做大事情的人,無論政界還是商界,他最後所要接受的訓練是站在大街上在人群裡大喊:『我是孫子!我王八蛋!』你想,這樣的人,你還能拿他怎麼樣?」

  「就是說,到最後,就看誰能更不要臉,更六親不認了!

  可是,你知道他心理得承受多少嗎?」

  「所以,我說我們需要學習這一課嘛。」

  「有什麼必要這樣累自己。躲開多好。」

  「是啊。男人與女人不同嘛。你可以躲在這裡,可是我得去面對和承擔。」

  我們相識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尹楠靦腆的外表裡邊隱含著的力度。

  我有點吃驚地看了他一眼,隔了一會兒,我說,「當然。我當然理解。」

  尹楠這時收住話頭,仿佛忽然從某種堅硬的思維中跳了出來,把頭轉向我,「說這些多沒意思,我們在一起幹麼要說這些呢。呵,你知道嗎……」他說著,把目光離開我的臉孔,朝向了前邊的道路。

  「知道什麼?」

  他沒有緊接著回答我。他目視前邊的路面,如快了車速。

  我又問,「知道什麼?」

  尹楠壓低了聲音說,「我,喜歡你!」

  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沒吭聲。

  「非常……喜歡,你沒意識到嗎?」他繼續說。

  「當然……我知道。」

  我不想過多地談論倆人的關係。我覺得「關係」不是談判出來的,它是自然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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