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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於是,我轉移了交談的方向,我說,「你怎麼沒有告訴過我你會開車?」

  「還有許多呢,我都沒有告訴你。」他說著,從上衣兜裡掏出駕駛證,「你看,這是我去年暑假考下來的。這是我哥哥的車,今天我偷開出來的。他有很多的錢,就是沒有遠大的目標。他寄希望於我。」

  我說,「看來,你身負重任,是個想做大事情的人。」

  尹楠沒有回答我,只是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帶著那種我十分習慣的靦腆的微笑。

  我又說,「你真是個神秘的人。」

  這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我感到有些餓了。於是,我開始留心車窗外邊的餐館。

  尹楠說,「我們開回城裡,找個好地方吧。」

  我說,「也是你哥哥的錢嗎?」

  「他願意給我,做我的後方,幹麼不要呢。我有許多設想,也許你會說這是夢想,即便是夢想又有什麼不好呢。」

  「什麼夢想?」

  他嘿嘿笑了一下,「許多。你,也算是我的夢想之一吧。

  無論你怎麼想,我覺得我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而是兩個人。」

  很快我們就進了城,汽車緩慢了下來,在春節前夕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穿行。

  我的腦子停留在他的「兩個人」這句話上,對車窗外邊街上的變化似乎沒有反應。他的話仿佛是一團火焰,一劑令人陶醉的麻藥。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裡湧進來一股新的力量。

  我們在停車場下車之前,尹楠像是忽然爆發出一股勇氣,猛地抓住我的肩,把他的面頰貼在我的臉孔上,用低得近乎耳語的聲音說,「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雖然是一句問話,但他並沒打算傾聽我的回答,因為接下來他便緊緊摟住我,親吻我的嘴唇,用他那甜橡皮做的似的嘴唇擋住了我的回答。他在汽車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滿足地吮吸著芬芳,如同一隻可愛而巨大的青蛙,拼命地呼吸,激動而喧嘩地呼吸。

  我觸碰到了他的結實的肋骨,那肋骨架像一根根清晰的手指,擠壓著我的胸口,金屬般清脆的怦跳聲從他的肋骨縫隙鑽出來,直刺到我的心髒土。這龐大而熱烈的肋骨架,向外張開著,仿佛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大國,時刻準備著吞滅、確切地說是迎接或包容一個小國。

  他的手指在我的脊背上顫抖地摩挲著,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然後,我感到他手掌上的顫抖蔓延到了他整個的身體,他越發笨拙而僵硬地摟緊我。我知道,唯有真正的愛,才會使他如此激動、笨拙,又如此克制、拘謹。

  我們做了一個長得令人疲倦的擁抱。

  我們終於從汽車裡出來。

  迎面一棵吱吱做響的禿樹底下,正有怪怪的笛子聲嫋嫋飄來。一個眼窩凹陷的瞎老頭使勁吹著,他的鬍鬚不停地抖動,臉上的表情凝滯,上身搖搖晃晃,骨頭格格做響,不成調的笛聲沿著樹梢、電纜線和明黃色的陽光向上空飄浮,風把它刮上藍天,那聲音猶如刺目的光線使人迷離恍惚。

  他一邊對著太陽胡亂吹著笛子,一邊嘶啞著乾枯的嗓音叫喊:「我從遙遠的地方來,遙遠的地方,我看見了,看見了戰爭像雲彩一樣飄來了……許多人伸出了他們年輕的舌頭……眼珠是地上的星星那麼明亮耀眼……」

  他撕扯著自己的衣服,把碎片撒在地上,風把它們刮散,「看啊,許多許多年輕的舌頭就這樣撒了一地,在地上繼續歌唱……他們的眼珠們像葡萄一樣滾動而破裂……」

  這時,他突然「看到」我和尹楠經過他跟前,一把摸住尹楠的手,瞎眼睛裡散射出一股奇怪的光,「你有半個腦袋……」

  然後他轉頭朝向我,「你只有一條腿……快快跑吧快快跑吧……」

  「瘋子。」我嚇得拉起尹楠就跑開了。

  瞎老頭的尖嚎在我們身後變得越發淒厲,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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