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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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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房門的打開,滾滾的濃煙順著我的腳和腿爬進屋來。 我在一瞥之間。看到樓道裡昏暗的燈光完全被煙霧所吞噬,那煙霧如同鋸齒一樣啃食著氧氣。我一陣嗆咳,透不過氣來。便立刻關上了屋門。 這時,樓道裡哐哐當當響起雜亂轟鬧的奔跑聲,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嚷嚷聲。 「跑啊,快跑啊……」 我和母親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知道我們居住的大樓出事了。 「媽媽,我們得快跑。」由於緊張,我的聲音似乎走了調,像是從另一個人的喉嚨裡發出的。 我母親捂著胸口,用力吸氣,「往哪兒跑?電梯早關閉沒人了。外邊全是濃煙,沒法呼吸。」她一邊喘著,一邊說,「火源要是在底層,我們不是往火坑裡跳嘛!煙和火都是往上跑的,所以不會是咱們樓上的問題,肯定是樓下的什麼地方出事了。」她吃力地說。 我母親的確是處驚不亂的女人,這種時刻她依然擁有穩定的理性。 「可是,您聽,」我有些慌了,「大家都在往樓下跑。」 這時候,樓道裡的嘈雜紛亂的腳步聲和鐵盆木箱被踢拌的聲音更響了,還有什麼東西被砸碎了。 我母親由於憋氣,一個箭步躥到窗戶旁,迅速打開窗子。 我第二個箭步躥過去,「媽媽,不能開窗戶。」我忽然想起報紙上曾提到過這一點。 我聽到外邊的風聲,巨大的嘶鳴在一瞬間蓋住了樓裡的喧嘩,「我們只能逃出這座大樓。」 我不由分說地關上窗戶,拉起母親就往門外跑。 樓道裡的滾滾濃煙立刻將我和母親吞沒,我的眼睛被刺得嘩嘩地淌出淚水,我死死牽住她的手,但咫尺之內,我卻已經看不見她的身影了。渾濁的煙霧裡,我聽見身邊全是逃跑的腳步聲,還有人體重重地撞擊到什麼障礙物上邊的聲音,但也同樣看不清人影,只是摸索著順著人流往樓下跑。 樓道裡的空氣變得十分稀薄,咳嗽聲和驚恐的叫喊聲隨著煙霧一同彌漫。我已經無法張嘴說什麼,窒息感如同一隻鐵鉗,卡在我的喉嚨上。我擔心著母親會由於窒息倒下去,便緊緊攥住她的手臂往樓下跑。 說是跑,其實只是摸索著走。 我覺察到,濃煙混雜著熱氣正從樓下往上蔓延,無邊無際的迷霧像浮力極大的鹽海水,向上烘托著我們,你越是用力向下滑行,那浮力就越是往上托起我們的腳步,使我們難以沿著樓梯向下走。但我們必須探著步子往下走,生命的出口在那裡。這感覺,正如同我們在生活裡的其他荒誕的悖論一樣。 這時候,我感到牽著母親的那一隻手臂越來越重,母親就要倒下去了。 「跳……跳……」母親艱難地進出幾個字。 我明白她在說什麼。因為這時候,我們正好摸索到樓梯拐角處,冬天封死的窗子正透進來一縷月光。往日,那月亮如同一隻銀白的圓眼睛,在靛藍色的天幕裡閃閃爍爍。可是這會兒,它的光暈如同一個死人的目光,在我們窄小的樓道拐角處殘存著一絲餘亮。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是說,實在不行,我們就從樓道的窗戶跳出去。 我母親肯定是暈了頭。我們的房子在十一層,現在才下了一層半,是在九層半的位置上。從這裡跳下去,等於自殺。 我不理睬她,只是拼命拉住她往樓下逃。我們深一腳淺—腳地摸索,我的拖鞋已經不知哪裡去了,我赤著腳蹣跚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跑出去。 奇怪的是,這時候我恍惚憶起很早以前的一件事。 還是上中學的時候,有一陣,我覺得活著沒意思透了,整天想著死。然而,我並不像許多想死的人那樣,到處去說「想死」。我只是默默地想。後來終於想「成熟」了。 有一天,我從外邊回到家裡,鄭重其事地對母親說,「我已經想好了,活著沒有意義,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我母親十分震驚地看著我,她看了我半天,卻不急於說什麼。 於是,我加重語氣,重複地說,「我是真的想好了,活著沒意義!」 空了半天,我母親終於說,「真的嗎?是想好了?」 我堅定地點頭,說「是。」說著,我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了起來。 我母親的確是一個讀過不少書的不凡的女人,她聽了我的話,並沒有像其他的母親面對自己有問題的孩子那樣,驚慌失措地挽留、勸慰和阻攔,她有足夠的知識對付一個「問題兒童」。她又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像我一樣,她做出一付考慮成熟的樣子,說,「媽媽很愛你,你應該知道的。但是,如果你已經想好了去死,那麼誰也看不住你,中國這麼大,長江、黃河都沒蓋蓋。只是媽媽會很難過。」 接下來,是輪到我震驚了,我被母親的話噎住。是啊,別說長江黃河了,就是家門口的小河溝也沒蓋蓋。死是很容易的。我不吭聲了。 從這以後,我再也沒向母親提到「想死」這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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