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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這是人類關係中最為動人的結束。

  我為此而哭泣!

  這時候,我抬起頭,向機場方向的上空仰望。我模糊看到,藍天之上果然有一架銀灰色的飛行物在浮動,它像一隻巨大的風第,忽忽悠悠地被我手中的長長的綿線牽引著,一點一點拉向我站立的上空。

  它慢慢向我飄浮過來,形象越來越清晰。

  我漸漸發現它好像不是一架飛機。到了近處,我才看到那浮游之物原來是一個人。奇怪的是,那個人也並不是尹楠。

  那個大鳥一樣翱翔的人,原來是我自己!

  地面上真實的我,手握牽線,系放著天空一模一樣的另一個我……

  這個一閃即逝的頗具鏡頭感的幻像,在許多年之後的一個夏天與我重逢,這使我十分驚奇。

  那是到了1993年的暮夏季節,我在偶然看到的一部名叫《八又二分之一》的意大利電影中,我與那個瘋狂的費裡尼導演不謀而合、期然相遇。

  而在1994年,另一個暮夏時節,我在另一部瑞典的多聲部影片《野草莓》和《第七封印》中,緊緊擁抱了這個世界上我所迷戀的另一個男人——英格瑪.伯格曼。

  這些都是後來的事。

  我與他們,身處兩個不同的時代,卻在某一瞬間閃現出相同的意象!

  《野草莓》:

  ……好像也是陽光燦爛的夏季,一個老男人夢見自己走在闃無人跡的街上,整個城市冷清得出奇,陽光映襯出他的影子,但他依然覺得得冷。他漫步在一條寬敞的有林蔭的馬路上,腳步聲不安地在周圍建築物之間迴響。

  他感到奇怪,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他路過一個眼鏡店,發現招牌上碩大的掛鐘沒有了指針,鐘面空白著。他掏出懷錶,低頭看看,想核對一下時間。可是,他那個報時準確的老金表指針也忽然消失了,他的時間已經成為過去,指針不再為他提示時間。他把懷錶舉到耳邊,打算聽聽它的嘀嗒嘀嗒聲,可是他卻聽到了他自己的心臟狂跳聲。

  他放下懷錶,抬頭又看了看路邊眼鏡店那個招牌,那上邊的一雙眼睛已經糜爛。他感到十分驚懼,便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街角處,他終於看見一個人,那人背朝著他站立。他沖過去,倏地轉過那人的身子,可是,他發現那人柔軟的帽子底下,卻沒有臉。隨著身子的轉動,那人整個的軀體如同一堆灰塵或碎木片,坍塌下來,變成一攤空洞的衣服。

  他這時才發現,這個從廣場延伸出來的林萌路上,所有的人都死了,一個活的都沒有……一輛靈車搖搖晃晃駛過來,車輪發出巨大的嘎啦嘎啦聲,那靈車在空蕩的街上一路劇烈顛蕩。終於,它在行駛到他跟前時,棺材摔了出來。三個金屬的輪子自動飛旋出去,哐當哐當轉到他的腳前。他抬頭看那棺材,棺蓋敞開了,裡邊無聲無息。他好奇地緩緩走過去。

  這時,從碎木棺板裡猛然伸出一隻手臂,那只手拼命拽住了他。然後死屍慢慢站立了起來,他定睛一看,原來這個從棺材裡穿著燕尾服站立起來的屍體,竟是他自己。

  死神在召喚……

  《第七封印》:

  天空灰暗,沉滯不動,像一座墳墓的穹頂。

  夜幕降臨了,一片烏雲紋絲不動地掛在地平線上,一隻怪鳥在空中飄蕩,發出不安的鳴聲。

  騎士安東尼俄斯正在尋找返回家園的路上,所經之處屍橫遍野,瘟疫流行。

  他四顧環望。

  這時,一個渾身穿著黑衣服的人站立在他的身後,那人臉色非常蒼白,雙手藏在他的斗篷的巨大的折縫裡。

  騎士轉向他問:你是誰?

  黑衣白臉人說:我是死亡。

  騎士:你來找我嗎?

  死神:我巳監視你好長時間了。

  騎士:這我知道,你會這樣的。

  死神:這是我的地盤。現在,你準備好跟我「上路」了嗎?

  騎士:我的肉體有點害始,但我倒無所謂。

  死神張開了他的黑斗篷,伸了過來,欲將騎士覆蓋。

  騎士:再等一會兒。

  死神:我不能再緩期。

  騎士:你不是喜歡下棋嗎?

  死神:你怎麼知道的。

  騎士:我在繪畫裡看到過,在民歌裡聽到過。

  死神:對啦,我是一個相當棒的棋手。

  騎士:但你不見得比我高明。

  騎士一邊說著,一邊把棋盤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開始擺棋子。然後他說:條件是只要我仍在同你對陣,你就得讓我活下去……

  騎士向死神伸出兩隻拳頭。

  死神突然對他狂笑起來。接著,死神的手裡舉起一個黑卒。

  騎士:你選擇下黑的?

  死神:這非常合適我,難道不是這樣嗎?

  騎士和死神僵持地俯身對著棋盤,安東尼俄斯猶豫了一會兒後,開始走卒。死神也走卒。

  熱浪包圍著這片沉浸在奇怪煙霧的荒原。遠處,人群在跳著死神舞,死神在和所有的人跳奪命之舞。

  死神緊緊地與安東尼俄斯繼續對弈,執意要把他帶走。最後安東尼俄斯輸了棋。死神把他帶走了……

  這裡,時間出現了誤差。當我在那個初夏的悶熱的黃昏,腦子裡連綿不絕地閃現上述種種奇怪畫面的時候,我還沒有看到過上邊那些電影。

  當時,我在腦子裡一邊預演著那些鏡頭,一邊走到了鬧市後邊的那一條林蔭的街上。

  不遠處就是我母親所住的那個醫院了。

  這時,似乎有一股陰森森的風從上空傾壓下來,發出惶惶不安的浮動聲。我沉悶的腳步踏在黃昏的路面上,踏在風暴來臨之前某種短暫的平息之中,這踏踏聲否定了剛才眼前浮動的鏡頭畫面的真實性。

  街道拐角處那側身倒臥的東西,如同一匹死去的懷孕的母馬,肚皮向外凸起,燒毀的殘片,彌散出一股橡膠烤焦的難聞的氣昧,這種令人厭惡的屬於戰爭的氣味,在不是廢墟的林蔭路上飄浮,然後停滯在黃昏的半透明的城市的上空。

  它像飄揚起來的祭臺上的煙火,騰向隱秘的高空。

  就在這時,那一顆來路不明的流彈不偏不倚從我的左腿肚內側鑽入,又從另一側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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