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陳染 > 私人生活 | 上頁 下頁 |
| 五九 |
|
|
|
不知不覺中,紙頁上已經又留十了幾行字跡: 姓什麼?我姓倪,像是一個人其實是幾個人。老地方。一隻腳往不同方向奔跑。另一隻耳朵在花園裡尋找,敲擊聲。我唯一的情人。潛隱記憶虛構症。各地方。好傢伙,all right。 老謀深算。機關槍。多吃點。啊呀,Yes,轟隆隆……喀啦我的手指也許是過於用力,僵緊得發酸,不得不停下來甩了甩手腕。 待我返回頭重新再看這幾行字跡時,忽然發現,我一點都不明白了。 寫了一會兒,我覺得累了,我的餘光落到書桌上的一隻玻璃杯,杯子裡正向外散發出一股草地上鮮紅的野草莓的芳香。我感到非常口渴,就站起來沖了一杯茶水。然後坐回到沙發裡,我忽然感到有什麼人正在與我相對而坐,凝視著我。 我剛要喝茶水。就聽到耳邊有語聲小聲說,「喝水吧,喝水。」 真是奇怪啊。 下開了雨,我從沙發上跳起來關窗子,看到戶外的空氣中堆滿了濃濃的銀灰色雨霧。密集的雨腳把水汽壓縮得緊緊的,整個城市像一個空洞的殘骸。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裡全都浸染了我的思想,它伏在每一滴小雨珠後邊,我凝視雨霧的目光與那思想撞擊到—起,仿佛重溫往昔一樣。我把窗簾拉得緊緊的,拒絕回想一切往事。 然後,我跑到衛生間用廁所,當我拉水箱時,在轟轟隆隆的流水中夾雜著—個古怪的聲音,「查拉圖斯拉如是說!查拉圖斯拉如是說!」 我嚇壞了,逃出了衛生間。 可是,我重重的腳步聲裡,又發出了「挺位,挺住!」的叫聲。那聲音追逐著我的腳,並先於我的腳步走進我的房間,旋轉著膨脹出很響的回聲,像磚頭掉落到地上,令我無法忍受。 完了!我被自己嚇得魂飛魄散,癱在了沙發上。 為了逃避恐懼,我在接下來的一段混亂的日子裡,開始了在紙頁上亂寫亂畫的行為,噴「珠」吐「玉」般地傾瀉出大量的字碼,我不吃不喝,只是瘋狂地寫字,文字越堆積越多: 迷途的羔羊: 《聖經》說,上帝是「牧人」,人群是「迷途的羔羊」。不知所歸,這是人類的悲劇所在。我以為,人群渴望與上帝平起平坐追求平等交流,是幼稚可笑的想法。因為他們不平等,交流是不可能成立的,不然外星人為什麼不和我們人類交談呢我們人類又為什麼不和螞蟻交談呢?因為不是在同一個等量級上。在主從關係上,這種交流雖然在形式上也是雙向的,但內容在本質上卻是完全的不同。這時候「牧人」對「羔羊」的關注,與「羔羊」對「牧人」的期待是完全不同的,「牧人」關心的問題主要是羊肉、羊毛的質量,繁殖情況如何,長膘速度以及自然環境等等。而「羔羊」所期待的是能得到什麼樣的飼料,羊圈能否禦寒,鞭子會不會抽它等等。假如「牧人」飼養的「羊」不乖乖地在自己應該呆的圈內或棚內,而是擅自跑到「牧人」的富麗堂皇的房間裡,試圖交流什麼思想,那自然是觸犯了天條,遭到處置…… 關於零女士: 就是「沒有了我」。你要我說清什麼是「沒有了我」。一股冷風從我的額頭吹進了我的腦子,我的頭髮被分開成三瓣,披散下來,直直的,粼粼閃耀的綢緞。這三瓣分別代表著我的三股思維,左邊的一股是我不願意的,它違背我的意願;中間的一股摸棱兩可,似是而非;右邊的一股是我的願望。站立在鏡子前,看到我的頭頂舞動著黑翅膀,是夏天六月的顏色,翅膀忽然斷裂,鳥卻從我的頭頂飛過,只剩下一堆羽毛密集地堆在我的頭頂,一天比一天變得暗淡和陰冷,好像在腐爛。 我醒來發現腦袋裡是空的了。遍體散發出欲言又止的不安。害怕害怕。我要回家,回到老地方。房門緊閉,玻璃圍攏起來的棄園。她不見了,被裝在一隻橢圓形的木匣子裡,她的兩條腿長在木匣子上晃晃悠悠站立,毫無表情,她是一張死人的臉孔。棺材自己走路,來到我跟前,我不知所措。花圈是假花做的,潛藏著秘密。 總是陌生人走上來拉我的手,給我一個什麼機密的暗示,用光輻射提示出「細菌工廠」的存在。我聽到了「核放射堆」發出的噝噝聲。有什麼東西在身邊故意地兜圈子,繞來繞去我發現這個城市其實不是我的家,廣場不見了,連欄杆生銹的窗子也不見了。那一條親吻過我的腳的斜坡窄巷長滿了荒草和青苔彎彎曲曲,沒有了回應。 所有的熟人都是扮裝而成的,並不是真的…… 我沒有了……我消失了…… 我叫零女士。 《新皇帝新衣》漫畫旁注: 問:「喂,這幅漫畫怎麼只空有一張白紙呢?」 答:「難道你看不見嗎?」 問:「新衣在哪裡啊?」 答:「皇帝已經穿在身上了。」 問:「那麼,皇帝在哪裡?」 答:「皇帝穿上新衣服出去了。」 問:「喔,原來如此。我真笨!」 答:「所以,我是個最棒的畫家。」 為大師之道之一種: 你是一個女人,相當嫵媚的XX染色體,年輕又性感,令人頭暈。你看見了辦公桌上那枚性別屬於XY染色體的印章,以及正襟危坐在印章後邊的那個人,那個戰略家、謀劃家、大屎(「屎」為筆誤,應為大「師」),他的手掌就是大紅色的權力。你按了生銹的門鈴通報,毫無回聲。裡邊故意忙碌著瑣碎無聊之事,手裡堆積著許許多多字碼,每一個落到紙頁上的字碼信號,全都是XY染色體,而XX染色體對於他則是一種細菌一種魔鬼。有關XX染色體只是私下秘密的嚮往。是不能光明正大地落在紙頁上的。XX染色體令他避之唯恐不及。你向裡邊邁步靠近,他立刻退卻蜷縮到牆角,戰戰兢兢捂緊他的帽子,帽子帽子……帽子啊!他喊,好像你的靠近必定使他的帽子不翼而飛…… 金錢的來源: 他必須不停地去撒尿,每—分鐘就去一次衛生間。馬不停蹄地往返于水的進入與排出之間。每一次都是一場莊嚴的期待和奮鬥。尿不出來,拼命用力,哪怕只尿出一滴,水液在血管裡毫無濃度地倘樣。他想像精子正在膀胱裡漫遊,如同小魚一樣喧鬧。不停地去撒尿,就不斷地會有精子排出,粼粼閃爍在馬桶裡。精子即金子……所以他必須不停地去撒尿…… 人類花園中人造的「你我關係」: 「我對你這樣」是為了以後「你對我這樣」,這並不是「我」所期待的「你我」關係。固然一個人的情形往往是由另一個人的情形構成的,「我」是不能完全自主的,「我」的人生愉快很多時候是「你」贈送的禮物,「我」的存在都是來自於「你」。但是,我依然堅持「我」和「你」只有在排除一切目的的關係中,才是真正的關係。多元的世界已經抹殺了純樸的「你」和「我」的定位,「你」與「我」已失去了生命的導向。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已不是我而「你」已不是你,所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你」被扮裝了。「我」是—個假裝的我。人類花園裡正在盛開著化裝舞會……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