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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八


  蔡繼剛點點頭說:「日軍的戰略是先發制人,以一個工業強國率先進攻一個農業弱國,以圖迅速佔領大片國土,這樣就可以把佔領區內的資源轉變為正向的戰力,以達到以戰養戰之效果。而遊擊戰的精髓在於阻止敵方利用佔領區內的資源,不僅如此,還要最大限度地拖住及消耗敵方的力量,使其正向戰力轉化為負向戰力,把被佔領地區變成敵方的巨大負擔。因此,在敵後戰場上,我軍應在戰略戰術上樹立一個原則,首先是保存自己,其次才是消滅敵人,不要在乎殲敵數字的多少,因為殲敵不是目的,只要能達到使敵方戰力由正向轉為負向之效果,就算是成功的遊擊戰。」

  徐永昌問:「雲鶴啊,你認為這是共產黨在敵後戰場成功的原因,那麼還有其他原因嗎?」

  蔡繼剛謹慎地回答:「當然還有很多,有些是政治方面的原因,比如共產黨在根據地內實行減租減息政策,這應該很受民眾擁護,對於農民來說,誰不願意少交一些租子呢?其實任何政治綱領,都不如多給民眾一點好處來得實在,我們的政策在這方面的確是有缺陷,此次豫中會戰,河南一些百姓的表現就證實了這個問題。還有一點我本來不想說,但既然是長官問到了,我就談談個人看法。我認為,國共兩軍在敵後的摩擦、交戰也是導致敵後戰場失利的重要原因。我是個軍人,無意評論國共兩黨在政治方面孰是孰非,因為政治方面的事很難以對錯來討論,不像非黑即白這麼簡單,若是真想搞清楚,恐怕還得要跳出政治立場的圈子,從傳統文化中去尋找答案。我要說的是,如果僅從軍事角度看,這種同室操戈的內鬥嚴重損耗了中國的國防資源,將本來就很有限的國防力量,投入到無窮無盡的內鬥之中,這無疑加大了戰爭成本,最大的受益者應該是日本人。」

  徐永昌同意道:「是啊,這個問題就不能再深入討論了,在與共產黨的關係上,蔣委員長將來自有打算。」

  沈光亞坐在旁聽席上寫筆記,他對這類軍事研討會非常感興趣,尤其喜歡聽蔡繼剛講戰略問題,他的觀點通俗易懂,一下子就能抓住事物的本質,他從來不與人辯論,也不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但他卻有能力讓別人在不知不覺中被征服,這就是蔡繼剛的魅力。

  散會時,蔡繼剛站起來,正準備叫沈副官去安排汽車,卻被徐永昌叫住:「雲鶴,你留一下,我們單獨聊聊。」

  「是!」蔡繼剛只好又坐下。

  下午四點,沈星雲搭乘運輸機降落在重慶白市驛機場,當她走出機艙時,發現機場上的氣氛高度緊張,在跑道、滑行道的兩側,停機坪的周圍,到處是用沙包壘成的高射炮炮位,戰鬥機機群在跑道上頻繁起降……

  沈星雲聽同機來的一位空軍軍官說,最近日本人又加大了對重慶的轟炸力度,有時一天要來兩三次,幸虧我們的空軍漸漸強大起來,日本轟炸機大部分都被攔截在幾百公里以外。

  這些情況對沈星雲來說不是什麼秘密,她甚至知道一些更為機密的事,由於日軍增加了空襲次數,陳納德重新調整了空軍兵力的部署,把保衛重慶上空作為一個重點,這幾天,中美聯合空軍會有大批的戰鬥機被調到重慶附近的幾個機場。

  其實這才是沈星雲到重慶來的目的,自從與蔡繼恒在羊街機場分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只能靠電話和書信聯繫。戰時的電話線路最靠不住,按照戰時規定,私人之間的通話是被嚴格禁止的,但沈星雲不管這些,她總是能找到機會,把電話打到衡陽機場和蔡繼恒說上幾句話。由於兩人的戀人關係大家都知道,所以兩邊機場的通訊兵都給予這對戀人最大照顧,常常違反規定,讓他們談上幾分鐘。就算如此,靠打電話也很少能聯繫上,有時沈星雲為了找到蔡繼恒,需要在電話機旁等一兩個小時。對沈星雲來說,這段日子太難熬了,她工作之餘的全部時間都用在這方面,那種銘心刻骨的思念真讓她要發瘋了。

  沈星雲這次來重慶是出公差,這當然是上級長官的照顧。兩天以前,羅伯特上校就偷偷向她透露:「密斯沈,鱷魚所在的中隊馬上要調往白市驛機場,你去找一下你們的主管,看看有沒有需要去重慶辦的事,隨便什麼理由都可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星雲對羅伯特上校千恩萬謝,這位上校平時不苟言笑,接人待物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似乎很難接近。其實他是個非常善良的長官,總是能在不經意間給下級很多溫暖和幫助。

  沈星雲工作上的主管比爾醫生也表示支持:「密斯沈,我這裡有一些學術方面的資料,需要專人送到重慶聯合醫院,你去一下吧,資料送到以後不必馬上回來,你可以休息幾天,我會安排人暫時接替你的工作。」

  沈星雲被感動得幾乎流淚,這個集體中充滿了友愛和溫情,長官們、同事們即使在幫助你、關愛你的時候,也要小心翼翼地給你的自尊心留出足夠的空間,對這種關愛,沈星雲感到無以回報。

  蔡繼恒明天才能到重慶,沈星雲特地提前了一天,她想和哥哥沈光亞單獨談一談,他是沈星雲唯一的親人,按照中國傳統,長兄如父。她交男友的事不可能瞞著哥哥,而且還要取得哥哥的同意和支持,畢竟這裡還有蔡繼剛這一層關係。

  沈光亞比沈星雲大七歲,今年28歲,他們兄妹都是在教會辦的孤兒院裡長大的。當年他們的父母在一年內先後病故時,沈光亞剛滿九歲,妹妹沈星雲才兩歲,由於父母生前就是虔誠的基督徒,兄妹倆便順理成章地被教會所領養。

  沈光亞在1931年他17歲時報考了中央軍校,雖然那時陸軍軍官學校已從廣州黃埔島遷至南京,正式改稱為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但從習慣上,仍然被稱作黃埔九期生。沈光亞軍校畢業後被分配到陸軍第88師任少尉排長。陸軍第88師是抗戰前中國軍隊僅有的三個德械師之一,其裝備和戰鬥力強於一般中央軍部隊。在1937年底的南京保衛戰中,88師堅守雨花臺與中華門附近城垣,沈光亞當時已升任連長,他在防守雨花臺陣地時左臂中彈,被及時送往後方醫院。後來他聽說,第88師幾乎全軍覆沒,從下關碼頭渡江突圍的僅有四五百人。

  沈光亞傷癒後落了殘疾,他的左臂雖然保住了,但只能略微彎曲,而無法用力,他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在作戰部隊服役。在老師長孫元良的關照下,沈光亞被調到軍委會當了個坐機關的參謀。

  1942年,蔡繼剛被調到軍委會任少將督戰官,按照他的級別,應該配一名副官跟隨其左右,於是軍委會辦公廳推薦了沈光亞。

  蔡繼剛第一次見到沈光亞時,一眼就發現他左臂有殘疾,去前線督戰是個苦差事,怎麼能帶個殘疾人呢?於是蔡繼剛便打算讓辦公廳換人。但沈光亞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他對蔡繼剛說:「長官,你需要的不是帶兵打仗的軍官,而是一個合格的副官,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正是你需要的人。」

  蔡繼剛上下打量著他,奇怪地問:「為什麼?說說你的理由。」

  沈光亞不卑不亢地回答:「因為我忠誠,如果你給我機會,我會證明給你看。」

  「你在哪裡負的傷?」

  「南京保衛戰,雨花臺陣地。」

  「哦,是孫元良的88師?」

  「是88師,長官。我傷癒後是孫長官安排我進的軍委會,但我不喜歡坐機關,做夢都想去前線,請長官考慮我的要求。」

  這句話打動了蔡繼剛,誰不知道坐機關舒服還沒有危險?可沈光亞自願放棄舒適的工作,主動要求去前線,沖這一點就贏得了蔡繼剛的好感和信任,他改了主意,留下了沈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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