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都梁 > 大崩潰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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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雲找到軍委會機關時,徐永昌和蔡繼剛正在辦公室裡談話,沈光亞照例在外邊的會議室裡一邊等候,一邊和徐永昌的副官閒扯。 一個中尉走進會議室,在沈光亞耳邊小聲說:「沈副官,會客室有人等你。」 「誰會找我呢?」沈光亞嘀咕著來到會客室。「哥!」只見沈星雲興奮地向他撲過來,她用雙臂環住哥哥的脖子,整個身子吊在哥哥身上。 沈光亞也很高興,他拍拍沈星雲的後背,慈愛地說:「行了,行了,吊一會兒就行了,我脖子快受不了啦,快下來!」 「哥,我到重慶出差,下飛機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所以就來了。你說,你想不想我?」沈星雲一見到哥哥就變成了孩子,話也多了起來。 「我也剛從前線回來,下飛機還不到兩個小時呢。小雲,在前線的日子,我常常想起你,這沒辦法,我就你一個親人嘛。」 沈星雲四下看看,見會客室裡沒有別人,便小聲說:「哥,有件事要向你彙報,我……我交男朋友了。」 沈光亞不動聲色地說:「哦,這是好事啊,這位小夥子是哪裡人?」 「哥,你認識他,他是蔡長官的弟弟,叫蔡繼恒。」 「什麼,蔡繼恒?」沈光亞大為驚訝,蔡繼恒每次到重慶都要來看望哥哥,沈光亞自然少不了要打交道,因此和蔡繼恒也很熟。 「小雲,你說的是中美混合團那個飛行員蔡繼恒嗎?他不是在衡陽機場嗎?你怎麼會和他認識?」 「就是他,前些日子他暫時調到羊街機場,我們就這麼認識了。哥,你不會不同意吧?」沈星雲小心翼翼地看著哥哥。 沈光亞搖搖頭:「不,怎麼會不同意呢?我相信你的眼力。我只是覺得突然,這件事恐怕蔡長官還不知道吧?在前線時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要是知道,會和我提起的。」 「繼恒和他哥哥也是很久沒見了,再說,他也沒覺得這件事有多重要,繼恒說,這是我們自己的事,犯不著和別人說。」 沈光亞皺起了眉頭:「他是這麼說的嗎?小雲,實話說,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在我印象裡,這小夥子和他哥哥很不一樣,他好像什麼都不在乎,有些玩世不恭。你想一想,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他會在乎你嗎?」 「哥,我們倆好了,這說明他現在很在乎我,這就夠了。」 沈光亞瞪起了眼:「什麼話?現在在乎你,那將來呢?戀愛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不是兒戲。」 沈星雲低下頭,小聲說:「我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現在正在打仗,他說不定哪天就……所以,他想不了那麼遠。哥,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沈光亞沉默了,他何嘗不知道飛行員這一行的危險,可一旦涉及自己妹妹,就難免有些私心,他希望自己的妹夫最好不是軍人,比較理想的工作是後方政府部門的職員,這樣,妹妹的一生才有保障。 沈星雲不想使哥哥生氣,她鼓足勇氣說:「哥,其實愛情沒有這麼複雜,只要有愛就夠了,你不能指望一個人對你說,20年以後我還愛你。這種話恐怕信不得,因為誰也沒法把握20年以後的事,包括我自己,我真的不知道,20年後我是否還愛他,這20年中會發生多少事?現在的承諾未必是真誠的。哥,要是連自己都做不到的事,為什麼要要求別人做呢?」 沈光亞苦笑道:「你說得有道理,我只是一時轉不過彎來。當然了,你自己的事,還是要你自己做主。這個蔡繼恒,我雖然不是很瞭解,但我想應該錯不了,因為我那位蔡長官是我非常佩服的人。」 沈星雲眉開眼笑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愛他嗎?因為你妹妹眼皮淺,沒見過更好的男人,蔡繼恒是我所見過的最優秀的男人,所以我不想放過他。」 沈光亞站起來說:「這件事我還是要向蔡長官彙報一下,他還不知道呢。」 「小蔡,此次豫中會戰,你從頭到尾都經歷了,而且還親自參加了戰鬥。所以,你應該是最有發言權的人,咱們隨便聊一聊,我現在最需要的是真實的、來自第一線的報告。」徐永昌坐在辦公桌前,直視著蔡繼剛說。 蔡繼剛直言不諱道:「長官,我認為前線的情況非常糟糕,這次豫中會戰可以說是兵敗如山倒。我想,一戰區長官指揮不當,他應該承擔全部責任!」 「嗯,這些情況我知道,委座不是已經把蔣鼎文撤職了嗎?這些就不用說了。小蔡,我只是很奇怪,戰爭打了快七年了,我們的部隊比起民國二十六年戰爭初期,應該說條件要改善多了,可是,為什麼戰鬥力越來越弱?有的部隊和敵人剛一接火就垮了,完全放棄了抵抗。還有的部隊甚至出現士兵打死長官,一哄而散的情況。你認為,為什麼會出現這些現象?」 「長官,這個問題很複雜,無法一下子說清楚,原因無非是幾個方面:首先,黃河防線上幾十萬部隊,與敵對峙三年而無戰事,安逸則懈怠,官兵全無鬥志,一些長官驕奢淫逸,腐敗至極,克扣軍餉,盤剝士兵,官兵關係緊張到這種程度,一旦開戰,必然會出現士兵調轉槍口之事;另外,各部隊軍紀廢弛,在駐地與民爭糧,亂派捐稅,無償徵用地方勞動力、車輛和牲畜,這樣勢必造成民怨鼎沸,軍民關係緊張,民眾仇恨國軍甚於日軍的局面。長官,軍隊一旦到了這種地步,就算不是蔣鼎文指揮,換上任何人指揮,結果都一樣。」蔡繼剛悲憤難平。 徐永昌沉吟道:「軍隊的腐敗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委座對此也是深惡痛絕,為此沒少殺人啊。可有什麼辦法呢?我想起當年朱元璋整治貪官,手段之恐怖,令人不寒而慄。官員一旦被指控貪污,無需審判即剝皮揎草①,懸皮於亭中,以示警戒。朱元璋才不管什麼法不責眾,對貪官是有一個殺一個,決不姑息,直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可貪官們照樣如長江之浪,前仆後繼。小蔡,我們是滿身傷痕從五千年歷史中走過來的民族,回首歷史,我們沒有退路;展望未來,則前路茫茫,風雨如磐啊!國家的命運、民族的未來究竟在何方?誰都知道,戰爭終歸要結束,可戰後我們又該如何治理這個國家?說真的,我不知道,我看蔣公心裡也未必清楚,中國的事,真的很難辦啊。」 〔①「剝皮揎草」是朱元璋懲治貪官的獨特手段,即活剝人皮,皮內填草,懸掛于高處示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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